你到底是谁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陆远站在了308室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林夏发来的地址就在屏幕上。
三栋，三楼，308。
没走错。
这栋楼比他前几天从街对面看见时显得更加普通。
大厅里有一排浅灰色的沙发，角落摆着两盆绿植。登记处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核对了他的姓名，又打了个电话，便让他上来了。
没有陆远原先想象中的复杂手续。
电梯很新，运行时几乎听不到声音。
他在三楼走廊里停了一会儿，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今天他穿了件浅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薄外套。出门前还特意刮了胡子，照了两遍镜子。
已经是自己女朋友了。
不知道为什么，来她住的地方，他居然比第一次约会还紧张。
陆远抬起手。
还没敲下去，门就开了。
林夏站在门后。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下面是浅灰色的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看见陆远，她先是笑了一下。
“你怎么不敲门？”
陆远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手。
“我还没来得及。”
“那你站着干什么？”
“酝酿一下。”
“酝酿什么？”
“第一次来女朋友家，多少得有点仪式感。”
林夏被逗笑了，侧身让开。
“快进来。”
陆远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客厅不大，却收拾得很舒服。浅色沙发上放着两个靠垫，茶几上有一只玻璃杯，窗边的小桌旁摞着几本书。
墙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
倒是阳台上摆着几盆植物。
陆远一眼就看见其中一盆绿萝。
长得非常精神。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两眼。
林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
陆远认真地说：
“就是觉得，你这盆长得有点不讲道理。”
林夏笑着伸手打了他一下。
“那是你不会养！”
陆远顺势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他低头捏了捏她的指尖。
“怎么这么凉？”
“刚洗过东西。”
“洗什么？”
“杯子呀。”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茶几。
“给你准备的。”
陆远心里一软。
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搓了两下。
“林老师最近终于有空招待我了。”
“你还说。”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不是一直想见我吗？”
“是啊。”
陆远靠近了一点。
“想得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骗人。”
“真的。”
“那你现在看清楚。”
林夏仰起脸。
陆远看着她。
比起视频里的样子，她似乎清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倦意，但气色还不错。
他伸手替她把耳边一缕散开的头发别好。
然后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林夏没有躲。
她伸手抱了抱他的腰，脸颊在他肩上停了片刻。
陆远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再抬头跟自己说点什么。
但她没有。
她只是松开手，轻声说：
“先坐吧。”
陆远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
她转过身。
“给你倒水。”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厨房。
刚才那个拥抱很短。
短得不像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
他忽然想起昨天林夏说过，今天有事情要谈。
看来不是自己想多了。
林夏端着水杯回来时，陆远已经坐在沙发上。
她把杯子放到他面前，又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
陆远看了看那个靠垫。
伸手拿起来，放到另一边。
林夏抬头。
“干什么？”
“挡着我了。”
他往她身边挪了一点。
“现在好多了。”
林夏没有笑。
陆远的动作慢慢停住。
他终于意识到，她今天可能真的有心事。
“林夏。”
“嗯。”
“你昨天说，有事情想跟我聊。”
她看着杯子里的水。
过了几秒，点点头。
“是。”
“什么事？”
林夏抬起眼睛。
“你前天下午，是不是来过清河路？”
陆远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想先听你说。”
她的声音不重。
甚至称得上温柔。
但陆远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没有马上回答。
林夏继续说：
“你是不是看见我了？”
陆远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看见了。”
林夏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陆远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只是刚好路过。”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路过。”
她望着他。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看见我了？”
陆远有点无奈地笑了笑。
“因为你电话里说自己在单位，我就没好意思问。”
“这里是单位安排的住处。”
“嗯，我后来想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问我在哪？”
陆远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想听你自己说。”
这句话出口以后，林夏的神情微微变了。
陆远也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太好。
他赶紧补充：
“不是怀疑你什么。我就是……最近一直不知道你在忙什么，突然看见你在那里，有点意外。”
林夏低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我跟你说过，最近工作有些安排。”
“我知道。”
“我也没有骗你。”
“我没说你骗我。”
“可是你刚才说，你想听我自己说。”
陆远张了张嘴。
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
因为从林夏的角度，这句话确实像是试探。
他叹了口气。
“好吧，这事是我不对。”
林夏摇头。
“我不是要你认错。”
她抬头看着他。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陆远点点头。
“你问。”
林夏没有立刻开口。
她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
陆远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紧紧握着杯壁。
“陆远。”
“嗯。”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湿地公园，对吧？”
“对啊。”
“那天是早上。”
“嗯。”
“你坐到我旁边。”
陆远笑了笑。
“我记得。”
“你还记得我当时在干什么吗？”
“看书。”
林夏看着他。
“你记得很清楚。”
“当然记得。”
“为什么？”
陆远的笑容停住了。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那天会去那里？”
“散步啊。”
“那么早？”
“那天起得早。”
“你平时也会早上六点去那个公园散步吗？”
陆远没有回答。
他忽然觉得，林夏今天真正想问的，似乎根本不是清河路。
林夏把杯子放回茶几。
“还有后来那家书店。”
她继续说。
“那天你也刚好在那里。”
陆远看着她。
“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我一直觉得我们挺有缘分的。”
林夏轻轻笑了一下。
“真的。”
她的眼睛落在茶几上。
“有时候我还跟朋友说，你这个人虽然有点贫嘴，但我们喜欢去的地方居然挺像。”
陆远心里忽然一紧。
林夏抬起头。
“陆远，你告诉我。”
她停了一下。
“我们最开始那几次见面，真的是碰巧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经过。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
陆远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书柜最下面的抽屉。
想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早晚有一天要告诉林夏。
但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下午。
“林夏。”
他轻声说。
“怎么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
林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坐直了。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其实第一次见面之前，我就知道你了。”
林夏怔住。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是什么意思？”
“有人跟我说过你。”
她看着他。
“谁？”
“一个女人。”
“什么女人？”
“我也不知道。”
林夏皱起眉头。
陆远赶紧解释：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就是有一天，她突然找到我，给了我一些关于你的资料。”
林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资料？”
“嗯。”
“什么资料？”
陆远没有马上回答。
林夏盯着他。
“陆远。”
她的声音开始发紧。
“你说清楚。”
“就是……你的名字，照片，还有一些个人喜好。”
“还有呢？”
“你平时可能去的地方。”
“还有呢？”
陆远抬头看着她。
林夏的眼睛已经有些红了。
她却像没有察觉一样，继续问：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在里面？”
陆远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林夏忽然不说话了。
她看着陆远，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所以那天，你不是碰巧坐在我旁边的？”
“不是。”
“书店呢？”
陆远没有回答。
林夏低下头。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压进掌心。
“原来是这样。”
陆远伸手过去。
“林夏，你听我说……”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慢慢收了回来。
这个动作很小。
却让他心里狠狠沉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夏没有抬头。
陆远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怎么说。”
“为什么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
“奇怪？”
林夏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已经有泪光。
“陆远，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陆远看着她。
“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明明跟我不熟，却总能聊到我喜欢的东西。”
“我以为我们很合得来。”
“后来你陪我去书店，陪我听音乐会。”
她笑了一下。
眼泪却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不是的。”
陆远立即说。
“我对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太懂。”
“我知道！”
林夏突然提高了声音。
陆远愣住。
她伸手擦了一下眼泪。
“我知道你不懂。”
“我又不是傻子。”
“那次音乐会，你坐在旁边睡着了，我难道看不出来吗？”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反而更难过了。
“可我觉得没关系。”
“我觉得你愿意陪我，就已经很好了。”
陆远喉咙发紧。
“我确实是愿意陪你。”
“那你为什么要拿着别人给你的资料来认识我？”
她看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认识你。”
“为什么？”
陆远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你根本不认识我！”
林夏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来认识我？”
陆远急着解释：
“因为那个人给了我你的资料，我看了以后觉得你挺好的，就想试试看……”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林夏的表情变了。
“试试看？”
她慢慢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是在试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陆远抬起手，想抓住她的手。
林夏却站了起来。
他只好也跟着起身。
“林夏，你先听我讲完。”
“我一直在听。”
她说。
“我现在就是在听你讲。”
陆远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看见她站在茶几另一边，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微微发抖。
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林夏。
以前她也会生气。
有时候他故意逗她，她会瞪他，会拿抱枕打他。
但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那种眼神里没有平日的亲近。
只有一种越来越深的陌生。
陆远突然觉得心里发冷。
“林夏。”
他说。
“我当初确实是看了资料才去找你。”
“这件事我不否认。”
“但后来那些事情，是真的。”
“我是真的喜欢你。”
林夏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喜欢我什么？”
陆远一怔。
“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
她看着他。
“是资料里写的那些吗？”
“不是。”
“那是什么？”
陆远想了想。
他平时不是个不会说话的人。
甚至朋友们经常觉得他太会说话。
但这一刻，他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回答。
他喜欢林夏什么？
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
喜欢她认真读书的样子。
喜欢她在餐厅里尝到好吃的东西，会迫不及待地推过来让他尝。
喜欢她工作上有了进展，明明知道自己听不懂，还是兴奋地讲个不停。
喜欢她在音乐厅里安静坐着，眼睛亮亮的。
喜欢她有时候突然抱住自己，什么都不说。
这些事情太多了。
多到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一件。
“我喜欢你这个人。”
最后，他说。
林夏看着他。
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是你一开始根本不认识我。”
陆远沉默了。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他没有办法否认。
林夏转过身，走到窗边。
她背对着陆远，肩膀微微起伏。
陆远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对不起。”
林夏没有回答。
“这件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她抬手擦了擦脸。
“那个女人。”
她突然说。
“她到底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陆远说了个大概时间。
“在哪里？”
陆远告诉了她。
林夏转过身。
“她长什么样？”
“戴着帽子，看不太清。”
“年龄呢？”
“应该比我们大一些。”
“她说了什么？”
陆远努力回忆。
“就是让我去认识你，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
林夏看着他。
“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
“你就信了？”
陆远沉默了一下。
“我当时也觉得很离谱。”
“那你为什么还去？”
“因为……”
他停住。
“因为我有点好奇。”
林夏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好奇。”
她轻轻点头。
“原来是好奇。”
“林夏，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我应该怎么想？”
陆远说不出话。
林夏忽然走回茶几旁，拿起手机。
她的动作很快。
陆远看着她。
“你干什么？”
“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林夏没有回答。
她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上面。
陆远忽然意识到，她现在考虑的事情，恐怕已经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了。
“林夏。”
他轻声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有人派来接近你的？”
她抬起头。
眼睛通红。
“难道不是吗？”
陆远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
他说。
林夏盯着他。
“可你刚才说，有一个女人给了你我的资料。”
“是。”
“她让你来找我。”
“是。”
“你按照她说的做了。”
“……是。”
林夏的呼吸越来越急。
“那你告诉我，这和有人安排你接近我，有什么区别？”
陆远怔住。
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用一句话解释清楚。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有人安排了最初的相遇。
但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那么做？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证明自己真的不知道。
“林夏，我没有接受什么任务。”
他慢慢说。
“也没有替谁做事。”
“我只是想认识你。”
林夏用力摇头。
“可是她为什么有我的资料？”
陆远无法回答。
“她为什么知道我会在那个时间去公园？”
陆远也无法回答。
“她为什么偏偏找到你？”
陆远看着她。
沉默了。
林夏的声音终于彻底变了。
“你看。”
她轻声说。
“你什么都解释不了。”
陆远忽然有些无力。
因为这正是他一直害怕告诉林夏的原因。
那些事情太奇怪了。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他又怎么让她相信？
林夏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亮着。
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陆远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林夏。”
他走近了一步。
“你先别这样。”
她抬头看他。
“别过来。”
陆远停住。
这三个字声音不大。
却像突然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
林夏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紧紧攥住手机。
陆远没有再靠近。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难过。
昨天晚上，他还在想她什么时候有空。
想着今天终于能见面。
出门前甚至还认真挑了衣服。
结果现在，他站在自己女朋友的房间里，却连走过去抱抱她都不敢。
“我把东西拿给你看。”
陆远说。
“那份资料还在我家。”
林夏抬头。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陆远看着她。
“因为那是我认识你的开始。”
林夏怔了一下。
她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来。
但她没有再哭出声。
“你一直留着……”
她轻轻重复。
“那你为什么一次都没告诉过我？”
陆远低下头。
“我怕你误会。”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是。”
林夏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陆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永远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就准备永远不说？”
这个问题让陆远彻底沉默了。
因为他真的没有认真想过。
他总觉得，以后会有合适的机会。
等两个人再熟悉一些。
等感情再稳定一些。
等那件事不那么难以启齿。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反而越来越不敢开口。
因为越是幸福，就越害怕一切突然改变。
林夏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慢慢坐回沙发。
双手捂住脸。
陆远站了片刻，终于也坐下来。
但他没有坐到她身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对不起。”
他说。
林夏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知道该相信你哪句话。”
陆远胸口一阵发闷。
“我真的爱你。”
林夏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句话很轻。
却让陆远忽然失去了继续解释的力气。
他想说的，她已经不相信。
他能证明的，又证明不了最重要的事。
他看着她。
看着那个自己曾经觉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亲近的女孩。
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他不知道怎样跨过去的距离。
门铃响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
第一声很短。
随后又响了一次。
林夏慢慢放下手。
陆远抬头看向门口。
“有人？”
林夏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向门边。
走到一半，又停住。
她回头看了陆远一眼。
那一眼让陆远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叫来的？”
林夏嘴唇动了动。
“陆远……”
他看着她。
“你叫了谁？”
她没有回答。
陆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也很勉强。
“原来你已经不只是怀疑我了。”
林夏的眼睛又红了。
“我……”
“没关系。”
陆远打断她。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三个字。
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心里难受得厉害。
但看着林夏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望着自己，他又实在不忍心让她更难过。
“你开门吧。”
他说。
林夏站了几秒。
终于打开门。
门外站着陈栋。
旁边是许卓。
身后还有几名陆远不认识的工作人员。
陈栋看见陆远，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陆远。”
“陈叔。”
陆远下意识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以前生日聚会上，陈栋还被他们起哄着喝酒。
许卓坐在旁边笑。
那天几个人聊得很开心。
如今他们站在门口，神情却完全不同。
陈栋看了林夏一眼。
“情况怎么样？”
林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
陈栋没有追问。
他转向陆远。
“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
陆远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
许卓走近。
“你先把手机交给我们保管，可以吗？”
陆远看了他一眼。
许卓的语气仍然很平和。
只是没有留下多少商量的余地。
陆远拿出手机。
递了过去。
随后，他主动站起来。
“我跟你们走。”
陈栋没有马上让他离开。
“先确认几件事。”
陆远点头。
“你们问。”
“林夏说，你曾经收到过一份关于她的资料？”
“对。”
“东西现在在哪里？”
“我家。”
“具体位置？”
“书柜最下面的抽屉。”
陈栋看着他。
“还保存完整吗？”
“应该是。”
“有没有给别人看过？”
“没有。”
“除了那份资料，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陆远想了想。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陈栋点头。
他转身向身旁工作人员低声交代了几句。
对方立即离开。
陆远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份他一直放在抽屉里的恋爱资料。
现在竟然值得这些人专门去取。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比自己想象得严重得多。
“陈叔。”
他忍不住问。
“那份东西到底有什么问题？”
陈栋看着他。
“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我听见了。”
陈栋说。
“后面我们会详细了解。”
陆远没有再问。
他只是下意识看向林夏。
她站在门边，低着头。
肩膀轻轻发抖。
陆远突然很想走过去。
想像以前一样，把她抱进怀里。
告诉她没关系。
告诉她自己会回来。
但他刚迈出半步，林夏就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
她嘴唇颤了一下。
似乎想叫他的名字。
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远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慢慢收回脚。
“那我走了。”
林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陆远看着她。
没有再说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门缓缓打开。
陆远跟着陈栋走进去。
许卓站在他身旁。
电梯下降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陆远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三。
二。
一。
门打开。
大厅里仍然是那排浅灰色沙发。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陆远却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熟悉的世界里被带了出来。
楼外停着两辆深色汽车。
陈栋拉开其中一辆的车门。
“上车吧。”
陆远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没有开。
从这个角度，也看不清308在哪里。
他不知道林夏现在是不是还站在门边。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哭。
他只知道，今天来之前，他原本以为两个人终于可以好好待一个下午。
而现在，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次见她，会是什么时候。
汽车缓缓驶离。
第十二章：你到底是谁
后半章
几乎同一时间，陆远租住的小区里。
一辆深色轿车停在楼下。
两名工作人员下车，向楼里走去。
他们按照规定出示证件，办理必要手续后，进入陆远的住所。
房间很整洁。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书桌上放着一台还没关机的电脑。窗台上摆着一盆刚买不久的绿萝。
负责检查的工作人员走到书柜前。
“最下面的抽屉。”
同伴核对了一下记录。
抽屉被拉开。
里面有几本旧书、几根数据线、一些票据，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找到了。”
工作人员戴着手套，将档案袋取出来。
纸袋已经有些旧了。
封口边缘有反复打开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完好。
他们对物品原始位置进行了记录，随后小心地取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是一张年轻女性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姓名。
林夏。
后面是一些非常普通的个人信息。
年龄。
兴趣爱好。
常去的地点。
某些生活习惯。
其中一页甚至提到了她喜欢吃什么，以及不太喜欢什么。
负责检查的人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些？”
“看起来是。”
“没有其他内容？”
“暂时没有。”
两人继续翻阅。
最后一页有一段关于见面地点的说明。
城南湿地公园。
第六张长椅。
下面标注着具体日期和时间。
其中一人把这一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这时间写得够详细的。”
另一人没有接话。
他拿起旁边的记录表，仔细核对每一页材料。
从目前的内容看，这份资料更像是一份奇怪的私人介绍。
它没有涉及林夏的科研项目。
没有工作单位内部资料。
也没有任何直接指向机密研究的信息。
但这并不能解释它从哪里来。
尤其不能解释，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为什么会准确知道林夏在某天清晨的活动安排。
两人按照程序完成记录和封存。
“带走。”
他们离开时，窗台上的绿萝仍然摆在那里。
叶片上有一点阳光。
陆远昨天才认真研究过，究竟该隔几天给它浇一次水。
现在，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街对面。
一间普通的出租屋内，窗帘只拉开了一小段。
刘明坐在桌前，正在整理当天的观察记录。
他已经在这一带工作了一段时间。
观察对象陆远的生活相当规律。
早上出门。
晚上回来。
偶尔加班。
有时与女朋友一起外出。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值得特别记录的行为。
刘明最初甚至觉得，这个人可能只是被错误列入了关注名单。
一个技术水平不错的普通网络工程师，正常上班，正常谈恋爱。
没有明显的异常收入。
没有刻意隐藏的复杂社交圈。
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举动。
但他知道，自己不负责决定这个人值不值得关注。
他只负责记录。
下午四点左右，楼下出现的车辆引起了他的注意。
车停稳以后，两个人走下来。
他们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与附近居民交谈，而是直接进入了陆远所在的楼栋。
刘明原本没有太在意。
直到十几分钟过去，那两个人仍然没有出来。
他核对了一下陆远的位置记录。
陆远没有回家。
他今天下午去了清河路附近，此后便没有新的可靠位置更新。
刘明皱起眉头。
“老周。”
另一张桌子旁的男人抬起头。
“怎么了？”
“陆远家里进人了。”
“谁？”
“不认识。”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物业？”
“不像。”
“朋友？”
“也不像。”
刘明调出较早的画面。
其中一名陌生人的侧脸比较清楚。
老周看了两眼。
“留着。”
“已经留了。”
两人继续观察。
又过了十几分钟，那两个人从楼栋里出来。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封存好的物品。
刘明立刻坐直。
“他们拿东西出来了。”
老周看向屏幕。
车辆驶离路边。
刘明迅速拿起电话，联系负责外围观察的同伴。
“刚才那辆车出来了，能看见吗？”
电话里传来回答：
“看见了。”
“注意一下去向。”
“明白。”
老周则直接拿起另一部手机。
他没有先讨论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而是将刚才的情况向上报告。
陆远失去联系。
陌生人员进入其住所。
携带不明物品离开。
几件事单独看，都不一定特别。
但同时发生，就不能再当作普通情况处理。
十分钟后，外围人员传回消息。
他们试图继续确认车辆的去向，但很快失去了目标。
没有掌握最终目的地。
老周听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继续跟？”
“没有。”
“为什么？”
电话那头解释了情况。
老周听完，只说：
“知道了。不要再扩大动作。”
他挂断电话。
刘明转过头。
“怎么了？”
“跟丢了。”
“这么快？”
“嗯。”
“对方发现我们了？”
“不确定。”
老周拿起杯子，却没有喝水。
“也可能只是路况和观察条件的问题。”
刘明看着屏幕。
“但如果真是专业人员呢？”
“那就更不能凭一次失败下结论。”
老周把杯子放下。
“先把能确定的东西整理出来。”
他指了指画面。
“人、车、时间，还有陆远失去联系这件事。”
刘明点头。
两人开始重新查看当天的影像。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把注意力集中在陆远本人身上。
而是逐帧核对那些陌生人的面孔。
其中一名男子的正脸被拍得很清楚。
他穿着普通外套，神情平静。
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刘明截下照片。
然后把整个情况整理成报告，发送出去。
报告最后，他写了一句：
“不排除目标涉及特殊调查行动，建议提高关注级别。”
他没有想到，这张照片会让远在公司办公室里的顾先生，立刻认出一个熟人。
启衡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顾先生刚刚结束一个项目会议。
会议室里还留着几份文件。
两名工程师正在收拾电脑。
“顾总，那我们下周按这个安排推进？”
“可以。”
顾先生翻了翻最后一页。
“不过客户要求提前交付的那部分，你们先确认设备什么时候到。”
“供应商说星期二。”
“说星期二，不等于星期二一定到。”
顾先生把文件合上。
“别为了赶时间，把后面的工作全部压在最后一天。正常做，做不完提前告诉客户。”
工程师笑了笑。
“知道了。”
“还有，验收记录别省。”
“好。”
两个人离开会议室。
顾先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手机亮了。
他原本只是随手看了一眼。
但看见消息内容以后，动作停了下来。
陆远失去联系。
其住所出现异常人员活动。
观察人员尝试跟踪有关车辆，未能掌握去向。
附带数张现场影像。
顾先生放下水杯，打开照片。
第一张是车辆。
第二张是两名陌生人进入楼栋。
第三张拍到了其中一个人的正脸。
顾先生看了一眼。
手指停住。
“陈栋？”
他几乎立刻认了出来。
前不久，林夏生日的时候，他们才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过饭。
那天共有十一个人。
气氛很好。
陆远负责活跃气氛，林夏坐在旁边笑。
陈栋虽然话不算特别多，但很会接话。
几个人后来还聊起过一些生活中的趣事。
顾先生记得他。
而且记得很清楚。
顾先生把照片放大。
确实是陈栋。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张。
没有发现许卓。
但仅仅这一张照片，已经足够让他认真起来。
他打开电脑里的生日聚会照片。
陈栋就坐在餐桌另一边。
当时他还举着杯子，笑着跟陆远说话。
顾先生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靠在椅背上，静静看了半分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可能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陆远身边，有些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顾先生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顾先生。”
“我刚看完报告。”
“有什么发现？”
“照片里的人，我认识。”
对方明显停顿了一下。
“你认识？”
“见过面，还一起吃过饭。”
“什么身份？”
“我暂时不知道他的真实工作情况。”
顾先生看着屏幕。
“但他叫陈栋。”
“和陆远是什么关系？”
“据我当时了解，是林夏那边的熟人。陆远对他也很亲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对方问：
“林夏？”
“陆远的女朋友。”
顾先生继续说：
“我以前把注意力放在陆远身上，现在看来，也许应该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你的意思是？”
“我还没有结论。”
顾先生说。
“但有一个事实很值得注意。”
“陈栋以前以私人熟人的身份出现在他们的聚会上。”
“现在，他又亲自出现在陆远住所的异常行动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此前认为普通的私人关系，可能并不普通。”
顾先生停了一下。
“而且这次，陆远本人失去了联系。”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说话。
随后，对方问：
“你认为这些人属于哪一方面？”
“不能确定。”
“但我不认为这只是普通的物业纠纷或者私人争执。”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顾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电脑。
屏幕上，陆远笑得很开心。
那张照片里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再正常不过。
顾先生忽然想起，那天晚饭快结束时，陆远还认真向自己道谢。
说新工作很好。
说自己最近过得挺开心。
顾先生当时也确实替他高兴。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失去了联系。
“先确认他是否安全。”
顾先生说。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
“陆远？”
“对。”
“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顾先生停顿了一下。
“他是我的员工。”
他说。
“至少在我这里，这件事需要弄清楚。”
电话那头没有再问。
顾先生继续说：
“另外，我需要重新评估他周围的人。”
“尤其是林夏。”
“为什么？”
“因为现在看来，我们可能一直在从错误的方向理解陆远。”
他重新打开当天的报告。
“他只是一个普通网络工程师。”
“我们调查过他的工作经历、技术能力和社会关系。”
“没有发现足以解释这种特殊关注的背景。”
“可现在，一批身份不明、行动方式明显不同于普通访客的人，突然介入他的生活。”
“而其中一个人，恰恰与他的女朋友存在私人联系。”
电话那头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怀疑，真正重要的不是陆远？”
顾先生说：
“至少值得认真考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车辆正在缓缓移动。
“我们找了这么久，一直想知道那个项目到底藏在哪里、由谁参与、有什么特殊价值。”
“但我们掌握的，大多只是外部迹象。”
“现在忽然出现了一个可以辨认的具体人物。”
“而且这个人曾经与我坐在同一张餐桌上。”
顾先生转过身。
“这条线索，我不想轻易放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打算怎么做？”
“先整理现有资料。”
“多年前积累的地区项目记录、人员信息和有关机构的公开活动，重新交叉核对。”
“不要只盯着陆远。”
“同时核实陈栋与林夏的公开身份和社会关系。”
“需要更多人手？”
“需要。”
顾先生回答得很干脆。
“但我需要的是能真正分析材料的人，不是再多几个站在街边拍照的人。”
对方似乎笑了一下。
“你还是老样子。”
顾先生没有笑。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今天从陆远住所带走的东西，很可能是关键。”
“目前不知道是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才值得关注。”
顾先生看着那张照片。
“如果只是普通问题，没有必要把他的私人物品专门带走。”
“所以这件东西至少在调查人员眼里具有价值。”
电话那头问：
“你希望拿到它？”
“我希望知道它是什么。”
顾先生纠正道。
“在不知道内容之前，我们甚至无法判断它为什么重要。”
两人又谈了几分钟。
最后，对方说：
“我会把你的判断向上提交。”
“资源的事情，尽快给你答复。”
“好。”
电话挂断。
顾先生站在窗边，没有立即回到座位上。
办公室外传来员工说笑的声音。
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有人抱怨客户临时改需求。
还有人走过门口，笑着问：
“顾总，还不下班啊？”
顾先生转过头。
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
“还有点事情，你们先走。”
“行，那我们走了。”
脚步声远去。
办公室渐渐安静。
顾先生回到电脑前。
他重新打开生日聚会的照片。
看着陆远，又看着林夏。
最后将目光停在陈栋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那天晚上自己获得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段愉快的私人交往。
那张原本普通的合影，现在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不过，他没有因此感到庆幸。
因为他知道，照片背后可能意味着一件更复杂的事情。
他们寻找多年的目标，也许终于第一次与一段真实的人际关系发生了交集。
而这段关系的中心，偏偏是陆远。
顾先生沉默片刻，拨通了公司的内部电话。
“帮我看一下陆远这几天有没有安排必须由他本人处理的工作。”
电话里传来行政人员的声音。
“顾总，他今天下午请了假，明天的安排暂时没有特别紧急的。”
“好。”
顾先生想了想。
“如果他回来，告诉我一声。”
“好的。”
挂断电话后，他低头看着通讯录里陆远的名字。
没有拨出去。
他知道，现在恐怕打不通。
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消息很短。
“有关线索价值已上报。批准追加分析资源，允许你将此事列为当前优先任务。”
顾先生读完，轻轻放下手机。
他并没有露出明显的兴奋。
只是把原本准备明天处理的普通工作文件收了起来。
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在最上方输入了三个名字。
陆远。
林夏。
陈栋。
停顿片刻，他又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重新判断关注对象。”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调查室里。
陆远已经坐了很久。
桌上的水凉了。
他却没有怎么喝。
陈栋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材料。
许卓站在一旁。
“陆远。”
陈栋抬头。
“我们再确认一次。”
“那个女人把资料交给你以后，有没有再联系过你？”
“没有。”
“她有没有要求你汇报林夏的情况？”
“没有。”
“有没有要求你获取任何工作信息？”
“没有。”
“你知道林夏具体参与什么研究吗？”
“不知道。”
陈栋看着他。
“真的不知道？”
陆远苦笑了一下。
“陈叔，我就是个搞网络的。”
“她跟我讲过一些专业名词，但我大部分听不懂。”
“我只知道她在做科研，具体研究什么，她没说，我也没问。”
陈栋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把她的生活情况告诉过其他人？”
“正常聊天肯定有。”
“比如？”
“跟朋友说我谈恋爱了。”
陆远想了想。
“还有顾先生。”
陈栋的笔停了一下。
“你们老板？”
“对。”
“说过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
陆远回忆了一下。
“他知道我有女朋友，也见过林夏。”
“生日那天他还来了。”
陈栋没有立即接话。
许卓抬头看了一眼。
陈栋继续问：
“除了这些呢？”
“没有什么。”
陆远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陈叔，你们到底怀疑我做了什么？”
陈栋看着他。
“现在不是认定你做了什么。”
“是有一些事情需要核实。”
“那份资料来历不明。”
“而且里面有林夏的私人信息。”
“我们必须弄清楚它从哪里来。”
陆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知道。”
他又问：
“那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
“你们看过了？”
“初步看过。”
“那你们应该知道，我没骗你们。”
陈栋没有马上回答。
陆远抬起头。
“上面没有什么秘密。”
“就是她喜欢去哪里，喜欢吃什么。”
“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当时真不知道，这东西会惹出这么大的事。”
陈栋看着他。
过了片刻，问：
“你收到它的时候，就没想过为什么有人知道这些？”
“想过。”
“那为什么还照着做？”
陆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觉得，认识一个人没什么坏处。”
他说。
“我又没打算骗她钱。”
“也没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就是觉得，既然有人告诉我那里会有个挺好的女孩，那我去看看也没什么。”
他抬头看着陈栋。
“后来我喜欢她，那也是真的。”
陈栋没有评价。
许卓把手里的材料轻轻放到桌边。
调查暂时告一段落后，陈栋走出房间。
走廊里，一名工作人员正在等他。
“材料已经送去进一步检查了。”
陈栋点头。
“有什么初步情况？”
“内容和他描述的基本一致。”
“没有发现明显涉及科研项目的文字。”
“但来源仍然无法解释。”
陈栋想了一会儿。
“那就继续核实来源。”
工作人员又说：
“另外，关于他的随身物品，还有一项检查正在进行。”
“什么情况？”
“目前有一件东西需要进一步确认。”
“发现异常了？”
“还不能确定。”
陈栋看了他一眼。
“确认以后立即告诉我。”
“明白。”
陈栋站在走廊里。
他没有马上回调查室。
今天发生的事情，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陆远很快就能把那份资料的来源解释清楚。
但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陆远的说法听起来荒唐。
可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找到足以直接推翻这套说法的证据。
而那份资料本身，又确实存在一些难以解释的地方。
陈栋想了片刻，拿起手机。
“把林夏那边的情况也确认一下。”
“另外，这份材料的来源调查，优先级提高。”
电话挂断。
他转过身，正准备返回调查室。
另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来。
“陈队。”
“怎么了？”
“陆远随身物品的检查，有发现。”
陈栋停住。
“什么发现？”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
“发现了一个不应当出现在那里的电子装置。”
陈栋的表情微微变了。
“什么装置？”
“初步判断，可能具有定位功能。”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栋看着他。
“陆远知道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
陈栋没有立即说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调查室的方向。
里面坐着那个刚刚失去女朋友信任的年轻人。
几个小时前，他还只是一个需要调查的对象。
而现在，情况似乎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东西先按程序保全。”
陈栋说。
“确认功能和来源。”
“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暂时不要对它的用途下结论。”
工作人员点头离开。
陈栋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远可能不是这件事里唯一被人盯上的人。
而他自己，恐怕也还远远没有看清整件事情。
夜里九点多。
清河路三栋，308室。
林夏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两只水杯还在。
一只是她的。
另一只是陆远的。
陆远那杯水只喝了一半。
杯子旁边有一道淡淡的水痕。
林夏已经坐了很久。
她没有开电视。
也没有看书。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不时亮起来。
她总忍不住拿起来看看。
但没有陆远的消息。
她知道他现在不方便联系自己。
也知道事情正在调查。
可每隔一会儿，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手机。
她忽然想起下午陆远刚进门的时候。
他站在门口，笑着说自己在酝酿仪式感。
还握住她的手，嫌她手凉。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那时候其实很想抱他久一点。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见面了。
可她心里装着那些疑问。
她怕自己一旦抱住他，就舍不得再问。
现在想来，那竟然是今天最后一次拥抱。
林夏慢慢低下头。
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下午做得对不对。
她当然知道，那份资料的来源必须调查。
她也知道，陆远的解释里有太多说不清楚的地方。
但她同样清楚，自己当时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
尤其是他准备走过来，而自己让他不要靠近的那一刻。
林夏闭上眼睛。
她原本以为，听见陆远解释以后，自己至少会好受一点。
可现在，她反而更难受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最想听见的答案，其实不是那些资料从哪里来。
而是：
“林夏，我真的没有骗你。”
可他已经这样说过了。
她却没有相信。
手机突然响了。
林夏猛地抬头。
屏幕上显示的是许卓。
她立刻接通。
“许哥？”
“林夏，还没休息？”
“没有。”
“今天的事，跟你说一声。”
林夏握紧手机。
“陆远怎么样？”
“人没事，正在配合调查。”
“他……”
她停了一下。
“他有没有说别的？”
“目前主要还是在核实那份资料。”
林夏低头。
“哦。”
许卓沉默片刻。
“你先别急。”
“事情还没有查清楚。”
“我知道。”
“也不要自己先作判断。”
林夏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许哥。”
“嗯？”
“你觉得他真的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许卓没有直接回答。
“现在没有足够依据下结论。”
“我们会继续查。”
林夏闭上眼睛。
“好。”
许卓又说：
“明天可能还需要你配合核实一些事情。”
“嗯。”
“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断。
林夏把手机放下。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
阳台上的植物长得很好。
下午陆远看见时，还开玩笑说不公平。
林夏忽然想起，他家里那盆绿萝。
不知道这几天会不会又被他浇坏。
她伸手拿起陆远用过的杯子。
本来准备拿去厨房。
却在站起来的时候停住了。
她看着杯壁上残留的一点水珠。
最后又慢慢坐了回去。
杯子被她轻轻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没有洗。
同一夜。
一间实验室里，负责接收材料的工作人员完成了第一轮登记。
那份牛皮纸档案袋被放在工作台上。
纸面有些磨损。
看起来与普通办公用品没有任何区别。
一名技术人员检查了封存记录。
“就是这个？”
“对。”
“里面的材料呢？”
“已经完成初步检查。”
“有特殊内容吗？”
“没有发现明显异常文字，主要是一些个人信息。”
技术人员点点头。
“那我们先从物品本身开始。”
他按照规定进行外观检查和必要的安全检测。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纸张。
油墨。
普通胶黏痕迹。
没有什么特别。
直到设备显示出一项微弱的异常读数。
技术人员皱起眉头。
他没有马上作出判断。
而是重新核对了检测条件，又进行了复测。
读数仍然存在。
他看向旁边的同事。
“你过来看看。”
同事走近。
“怎么了？”
“这里有一点不太对。”
“污染？”
“有可能。”
“什么来源？”
“还不知道。”
技术人员盯着屏幕。
“先别动样本。”
他又检查了一遍记录。
随后抬起头。
“把这个结果单独标记出来。”
“需要上报吗？”
“需要。”
他停了一下。
“另外，通知相关专业人员来复核。”
同事有些意外。
“这么严重？”
“现在还说不上严重。”
技术人员看着工作台上的牛皮纸档案袋。
“只是这个读数，我以前没在这种东西上见过。”
灯光下，纸袋安静地躺着。
没有任何异样。
它看起来仍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档案袋。
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微弱的异常，究竟意味着什么。
更没有人想到，这份材料可能与一个尚未发生的实验有关。
而在另一个地方，顾先生已经重新开始审视陆远身边的人。
陈栋则拿到了关于不明定位装置的初步报告。
陆远仍然坐在调查室里。
林夏还没有睡。
他们每个人都只掌握了事情的一部分。
但从这个夜晚开始，原本互不相干的几条线索，已经真正交织在了一起。
而所有变化，都始于那个普通的下午。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