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衡的旧记录
启衡的旧记录
一
周一早上，陆远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
走到路口时，他又折了回来。
“老板，再来杯豆浆。”
老板把豆浆递给他，随口问：“今天吃这么多？”
“有人说我早饭吃得不认真。”
“女朋友啊？”
陆远接过袋子。
“您这眼力，能去算命。”
老板笑着找了他零钱。
陆远刚走出两步，手机响了。
林夏：【起床了吗？】
他拍了张包子的照片。
【不但起了，还主动接受营养监督。】
林夏：【豆浆呢？】
陆远把镜头往旁边挪了挪。
【检阅一下。】
【勉强合格。】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笑着把手机揣进兜里。
前几天，他还不敢确定林夏愿不愿意回复自己的消息。
现在两个人又能像以前那样说话了。只是有些事情并没有随着和好消失。
比如那只从他背包里找出来的小装置。
谁把它放进去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又是谁，知道他每天去了哪里？
陆远不打算一直等别人给答案。
不过今天得先上班。
启衡九点打卡。他看了一眼时间，决定把豆浆留到电梯里喝。
到了公司，前台姑娘正在换饮水机的水桶，见他进门，招呼了一声。
“陆工，来得正好，帮个忙？”
陆远放下包，过去扶住水桶。
“我换个公司，还是逃不过这个。”
“谁让你看起来特别会修东西。”
“看起来？”
“你非要我说实话吗？”
陆远把水桶扣好。
“算了，做人留一线。”
几个人笑起来。
他已经在启衡工作了一段时间，对这边的节奏渐渐熟悉了。公司业务不算单一，给企业做信息化系统，也负责一部分长期维护。项目经理、开发和运维各有一摊事，真出了问题，照样是谁离得近先叫谁。
他刚坐下，工作群里就弹出一条消息。
【历史项目资料迁移，上午十点碰一下。技术组到三楼。】
赵凯不在这里，不然多半又要说一声“你小子换个地方继续填坑”。
陆远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空杯扔进垃圾桶。
他倒觉得这件事来得正好。
过去的合作资料，他正有几个问题想查。
二
三楼会议室里，投影仪显示着一张表。
列不少，字更小。
有人正在抱怨：“这些老项目的名字简直随便填。一个客户能有四种叫法，地址还不统一，系统导入以后谁知道哪条是谁的？”
“那不就一个一个改？”
“几千条，你改给我看。”
陆远坐下来，翻了两页。
这批数据大多来自启衡历年的技术服务记录。过去几年，公司替多家客户做过设备维护和项目交接，合作方又多，有些工单从不同系统里导过好几轮。
老系统即将停用，新系统需要统一客户、地点、设备和项目编号。
这件事本来就要做，只是一直没人愿意接手。
坐在对面的项目经理指了指屏幕。
“顾总希望我们这周先交一版能用的。别把不同机构合在一起，也别让同一个客户在系统里分成八个。”
有人笑道：“要求不高啊，就是让我们把历史重新写一遍。”
“所以才找你们。”
陆远一直没吭声。
他注意到一件事。
“这张表的‘地址’，到底是客户地址，还是服务发生的地点？”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区别挺大。”
陆远把表格往下滚了几行。
“比如这条，客户写的是一家贸易公司，地址却是仓库。还有这条，客户没变，地址填了安装设备的楼。我们要是按地址合并客户，能把不相干的人凑成一家。”
“那按名字？”
“名字也不行。有些是简称，有些是旧名称。这个字段当初就不是给你们干这事用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项目经理皱起眉：“那怎么办？”
“先别忙着合并。”
陆远说：“能确定同一家的再合。确定不了的保留两条，加个待核实标记。还有，别把原始记录覆盖了，后面总有人要回头查。”
一个开发人员抬起头。
“这样不是多出一堆重复数据？”
“重复总比认错强。”
陆远笑了笑。
“系统不怕多存几条记录，怕的是存进去以后，大家都觉得它是真的。”
项目经理想了想，点了头。
“行。先按这个办法试一批。”
陆远把电脑接上投影，顺手调出两张旧工单。
“再举个例子。你们看这两个地址，都写清河路。一个是设备送修时留的收件位置，一个是客户联系人自己填的通信地址。如果直接按地点归类，它们会被放到同一组。”
“那实际上是一个地方吗？”有人问。
“不知道。”
陆远说：“所以现在不能说是。”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
顾先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茶。
“继续，怎么不说了？”
项目经理赶紧站起来。
“顾总，我们在讨论旧数据的归并。”
“听见了。”
顾先生走到后排坐下。
“陆远刚才那个办法不错。你们接着说。”
陆远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反应，又把表格翻回去。
“还有个问题。这些工单有不少是合作方转过来的，有些只转了处理结果，没转原始记录。我建议给这类数据单独标一下来源。”
顾先生问：“有必要分这么细？”
“看拿它干什么。”
“查历史项目呢？”
“更要分。”
陆远指着其中一条。
“比如有人说，去年三月我们到过这个地方。我在系统里搜到一条记录，但这记录可能只是别人转给我们的报修单。实际过去的是哪家公司的人，得翻原单才知道。”
顾先生笑了。
“就是说，你宁可给我一张不完整的表，也不愿意给我一张看起来特别完整的？”
“对。”
陆远也笑。
“完整得太轻松的东西，我一般不太敢信。”
顾先生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片刻，他对项目经理道：“按他说的做。原始记录留着，没把握的别硬凑。先把第一批整理出来，我看看。”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会议室里过了两秒，才有人小声说：“陆工，顾总今天还挺好说话。”
陆远关掉投影。
“他平时也不难说话吧？”
“那是跟你。”
“得了。”
他把电脑合上。
“先干活，不然下周这张表还在这儿。”
三
午饭后，顾先生让人把整理好的第一批资料送到了办公室。
文件很厚。
他却没有立刻翻。
“谁负责整理的？”
“陆远牵头，技术组一起做的。”
“他以前是不是就在合作方那边负责过项目？”
“对。这批旧数据，他比我们熟。”
顾先生点点头。
“找两个不在他熟悉范围内的项目，看看整理原则能不能用。”
“已经试过了，基本能用。有一部分被他标成了待核实。”
“待核实的先留着。”
他把文件翻到中间。
“清河路这一组呢？”
“分成了几条。原来系统里归在一块儿，现在拆开了。”
“为什么？”
工作人员把陆远的说明递过去。
顾先生看完，笑了一声。
“挺谨慎。”
“顾先生，我们原来想把相关地点都先归到一张表里，方便查。”
“可以查，别先认定它们是一回事。”
他把说明放下。
“这人有个好处，不急着给答案。”
工作人员没接话。
桌子的另一边，还有一份并不属于正常项目迁移工作的材料。
那里面是最近重新汇总的人物和地点关系。
陆远。
林夏。
许卓。
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地址。
清河路。
顾先生看着那几个字，想起前一晚收到的报告。
陆远曾经在那个区域消失过一段时间。林夏在那里出现过，许卓也一样。除此之外，他们没有掌握足够可靠的说明。
陆远失去联系的那段时间，身上的定位装置也断了信号。
更早之前，许卓出现在陆远住所，离开时有人带走了物品。
带走了什么，无从判断。
几件事情放在一起，越来越不像巧合。
但顾先生依旧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有人要为一段普通的男女关系投入这样的力量。
“陆远最近怎么样？”他问。
“正常上班，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林夏呢？”
“还在补资料。她公开活动不多，能确认的东西有限。”
顾先生翻了翻后一页。
“以后陆远的日常情况，不用天天单独汇总。真有变化再报。”
“那重点放在林夏？”
“先弄清楚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些事情。”
顾先生合上文件。
“别急着替我下结论。”
工作人员离开以后，他又拿起陆远写的那张说明。
上面有一句话被圈了出来：
【仅地址相同，不能确认属于同一项目。】
顾先生看了一眼，放到旁边。
他原本只是想让公司的旧数据变得好查一些。
没想到陆远把这件枯燥的工作做得挺像样。
至于那些整理出来的资料，将来能派上什么用场，现在还很难说。
四
陆远下午忙完第一批导入，才想起自己原本想查的事。
他没有打开什么秘密系统。
只是翻出自己的备忘录。
上面列着三个问题。
第一个，定位器。
第二个，清河路。
第三个，旧公司的异常访问记录。
他把第一条下面又加了一行：
【先确认谁有机会碰到背包。】
写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能够接近背包的人不少。
上班、吃饭、去朋友家、参加生日聚会，还有出差时的酒店。
真要一个一个回忆，几乎没有头绪。
而且他不愿意把认识的人全当成嫌疑人。
他想起安全人员出示那张照片时，自己满脑子都是“谁在盯着我”。
现在冷静下来，他倒觉得最难受的不是被盯上。
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停止怀疑身边的人。
手机振动了一下。
林夏：【今天忙吗？】
【跟一堆老工单打架。】
【打赢了吗？】
【暂时休战。它们数量占优。】
林夏发来一个笑脸。
陆远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还在想那个定位器。】
过了半分钟，她回复：
【想出什么了吗？】
【没有。感觉谁都可能碰过我的包。】
【你是不是开始怀疑身边的人了？】
陆远看着屏幕。
【有一点。挺烦的。】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电话打了过来。
“喂？”
“你下班了吗？”
“还有一会儿。”
“那我先说两句，不耽误你太久。”
“你说。”
“你现在知道的，只是包里有个东西。谁放的，为什么放，你都不知道。”
“嗯。”
“那就先别把每个能接近你的人都算进去。你会把自己想疯的。”
陆远靠在椅背上。
“林老师，您这是心理辅导？”
“算是吧。”
“收费吗？”
“按分钟。”
“那我先挂了。”
林夏笑出了声。
笑完，她又问：“你有没有跟许哥说过，你想自己查？”
“还没有。”
“那你先问问他现在能告诉你什么。别的可以慢慢来。”
陆远沉默片刻。
“你不怕我把事情越弄越复杂？”
“怕啊。”
她回答得很快。
“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远没接话。
林夏轻声说：“你可以查。不过，有什么拿不准的，跟我说一声。别自己闷着。”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今晚别加班太晚。”
“你要请我吃饭？”
“想得美。”
“那我请你。”
“这还差不多。”
挂了电话以后，陆远在备忘录上，把第一条下面那行字删掉了。
改成：
【先问许卓，确认已经查到哪一步。】
他又看了一眼第二条。
清河路。
今天会议上碰见的那几条工单，他暂时没找到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也许确实只是地址相同。
他把这条放到了后面。
倒是第三条，让他突然想起一点事情。
当初旧公司那次异常访问，后来对外的说法只是“存在不正常的数据调取”。
他记得自己曾经整理过一份故障说明，发给启衡这边负责协同的技术人员。
原稿他不一定还留着，但邮件应该在。
陆远打开公司的历史邮件归档，搜索了旧项目名称。
几封往来邮件跳出来。
他找到那份说明，重新读了一遍。
里面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只是访问时间、出现异常的页面，以及当时采取的处理措施。
他慢慢往下翻，发现自己当初还写过一句备注：
【部分请求来自正常对外开放的资料入口，暂未发现对应账号异常登录。】
陆远皱了皱眉。
他记得主管当时一直在问“是不是有人进了系统”。
可这份说明里，自己写得很清楚：至少有一部分行为，根本不是入侵。
那为什么后来大家说起这件事时，总像是有人专门闯进来偷了东西？
也可能只是传话传歪了。
他继续翻，发现后面的沟通里，启衡一位技术同事问过一句：
【能否保留相关原始访问记录，后续可能需要核对？】
这是正常要求。
技术事故留日志，本来就没什么奇怪的。
陆远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原处。
至少现在，他没理由把它和自己的遭遇联系在一起。
他关掉邮件，开始收拾桌面。
五
傍晚，陈栋在一份内部情况说明上签了字。
许卓坐在对面。
“定位装置的来源，还是没进展？”
“还没有能确认到人的证据。”
“那就照实写。”
陈栋把笔放下。
“来源查不清，不等于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它既然跟着陆远进了清河路那边，就说明原来的保护办法还有漏洞。”
许卓点头。
“相关场所和人员的防护措施已经在重新评估。”
“别把正常生活弄得鸡飞狗跳。”
“明白。”
陈栋看了他一眼。
“还有，林夏那边最近怎么样？”
“忙。项目组这两天都在等复核结果。”
陈栋点头，拿起另一份文件。
上面的内容，他看了很久。
有些事情不是靠增加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但至少从今天起，他们不能再把外来的异常关注当成一件只需要口头提醒的小事。
六
晚上七点，陆远到了约好的小饭馆。
林夏比他晚到十分钟。
她进门时还有些喘，坐下以后先喝了半杯水。
“跑过来的？”陆远问。
“停车场绕了半圈，没找到车位。”
“你早说，我下去给你占一个。”
“你拿什么占？”
“人。”
林夏看着他。
“陆远，你有没有发现，你有些时候特别容易被人骂？”
“发现了。主要是你。”
她笑着把菜单拿过去。
两人点完菜，陆远才问：“你今天那边怎么样？”
“有一些结果要重新核对。”
“麻烦吗？”
“挺麻烦的。”
“那你还能出来吃饭？”
“总得吃饭。”
她看了他一眼。
“而且我答应你了。”
陆远没说话，给她倒了杯茶。
他没有追问她究竟在核对什么。
林夏也没有追问他公司里的具体事情。
这顿饭吃得很慢。
中间林夏说起同事把一杯茶放在实验记录旁边，结果找了半天都找不到。陆远听完笑得不行，说他们单位要是招技术支持，自己可以友情报价。
“你不许来。”林夏说。
“为什么？”
“怕你把我们的饮水机修得更坏。”
“你这是职业歧视。”
“有证据吗？”
“没有。”
“那先吃饭。”
吃到一半，陆远的手机亮了。
是许卓。
【定位器的事目前还在查，暂时没有可以确定的结论。有什么新情况会联系你。】
陆远看完，把手机放下。
林夏问：“许哥？”
“嗯。”
“怎么说？”
“还没查出来。”
“失望吗？”
“有点。”
陆远夹了块菜，又放下筷子。
“不过我现在至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能天天靠猜。”
林夏点点头。
“这句不错。”
“你又给我打分？”
“八十分。”
“剩下二十分呢？”
“看以后表现。”
陆远笑了。
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小饭馆里很热闹，隔壁桌正为了谁该结账争个不停。
他们像一对普通情侣那样吃完了饭。
走出门的时候，林夏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陆远。”
“嗯？”
“有时候我也会害怕。”
他转过头。
“怕什么？”
林夏想了想。
“怕有些事情我弄不明白，也怕做错判断。”
陆远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们以后有问题就说，别自己先判完案。”
林夏低下头笑了。
“好。”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陆远口袋里的手机又振了一下。
这次是公司的消息。
【陆工，明天顾总想跟你聊聊旧项目迁移的事，上午方便吗？】
他回了一个【方便】。
林夏偏头问：“又有工作？”
“嗯。老板找我。”
“好事坏事？”
“不知道。”
陆远把手机收起来。
“不过我今天好像干得还不错。”
“这么自信？”
“那当然。”
他想起上午顾先生在会议室里笑着点头的样子。
“至少没把几千条记录直接弄乱。”
林夏笑道：“那确实值得表扬。”
陆远伸出手。
“奖励呢？”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个人中间那点距离。
最后，把手放了上去。
“先给你这个。”
陆远握住她的手。
没有再贫嘴。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而在县城另一头，启衡办公室的一张地图上，清河路附近多了一个尚未确定含义的标记。
它仍然没有答案。
但已经有人决定，明天再看一眼。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