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在哪里
你现在在哪里
一
星期三，下午五点四十分。
林夏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都是陆远发来的。
陆远：今天忙不忙？
陆远：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饭？
陆远：不方便也没关系，提前告诉我就好。
她站在更衣柜前，看着最后一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旁边有人叫她。
“林工，走了。”
“好。”
林夏连忙回复。
林夏：今天可能也不行。
消息发出去。
几乎立刻收到了回复。
陆远：好。
只有一个字。
林夏低头看着。
以前，陆远收到这样的消息，总会说些别的。
让她注意休息。
问她有没有吃饭。
有时候还会开玩笑，说自己又被女朋友放鸽子了。
但最近，他越来越少这样说话。
林夏知道为什么。
她把手机放进柜子，又拿了出来。
想了想，再发了一句。
林夏：周末应该能休息一会儿。
陆远：到时候再说吧。
她看着这句话。
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名同事提醒：
“林工，该进去了。”
林夏点点头。
“马上。”
她关掉手机。
放进柜子。
柜门合上。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以后，工作安排越来越密集。
最初只是延长工作时间。
随后，部分实验开始要求研究人员连续在场。
再后来，连休息地点都做了调整。
按照新的管理安排，参与核心工作的研究人员，在集中任务期间统一入住指定住所。
工作区域不允许携带个人通信设备。
非工作时间可以取回手机，与家人朋友正常联系。
但外出需要提前报备。
一些特殊时段，除紧急情况外，原则上不得离开集中管理区域。
林夏第一次听见这个安排的时候，就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最近不能回自己家住了？”
负责协调的工作人员解释：
“集中任务期间暂时这样。”
“那出去吃饭呢？”
“可以申请。”
“申请？”
林夏看着对方。
“我只是出去跟男朋友吃顿饭。”
工作人员有些无奈。
“林工，我知道。”
“但现在大家都一样。”
“具体安排不是针对你个人。”
林夏没再说什么。
她清楚项目为什么突然变得紧张。
过去几周，研究工作取得了新的进展。
一些曾经只能在理论上讨论的问题，开始出现值得进一步验证的结果。
原本安排在几个月后的实验，被接连提前。
人员、设备、场地，都开始围绕新的计划重新调整。
她自己也参与了其中几项最重要的工作。
如果是在一个月以前，林夏或许会为这种进展兴奋得睡不着觉。
但现在，她第一次希望实验能稍微慢一点。
哪怕只是慢几天。
让她有时间陪陆远好好吃顿饭。
也让她有机会告诉他：
自己真的没有不想见他。
晚上八点。
指定住所的休息区里。
林夏终于拿回手机。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陆远的聊天界面。
犹豫了一会儿。
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
终于接通。
“喂。”
“陆远。”
“嗯。”
“你下班了吗？”
“早下了。”
“吃饭了吗？”
“吃了。”
林夏轻轻点头。
“那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陆远忽然问：
“你呢？”
“我也吃过了。”
“今天还在加班？”
林夏看了一眼周围。
“刚忙完。”
“又这么晚？”
“嗯。”
陆远沉默片刻。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住在单位？”
林夏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陆远说。
“就是感觉你最近晚上都不怎么回家。”
林夏握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
“最近项目比较特殊。”
“特殊到不能回家？”
她没有回答。
陆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好。
便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陆远……”
“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
“就是想见见你。”
林夏低下头。
“我也想。”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陆远问：
“周末真的有空吗？”
林夏看着墙上的工作安排。
“我尽量。”
又是这三个字。
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陆远没有再追问。
“好。”
“那你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断。
林夏握着手机。
坐了很久。
二
星期四，上午十点。
启衡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陆远站在机房里，重新启动了一项系统服务。
旁边的监控界面上，几个异常指标终于恢复正常。
“好了。”
他对周明说。
“问题应该解决了。”
周明松了口气。
“可算搞定。”
“不过这台服务器最好还是整理一下。”
陆远说。
“历史任务太多了，有些东西连用途都查不清。”
周明看着屏幕。
“老设备嘛。”
“再说，这台之前换过好几个人负责。”
陆远点点头。
“我知道。”
周明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上次说的历史扫描记录，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
“那个不用太着急。”
周明说。
“先保证现在业务正常。”
“明白。”
周明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
陆远重新坐下。
他本来准备关闭维护窗口。
但目光再次落在了那组熟悉的历史记录上。
那件事已经困扰他好几天了。
不是因为记录本身有多严重。
而是他越核对，越觉得时间不太对。
当初，他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
某天晚上，系统出现过一组异常访问。
陆远排查后，判断是外部网络探测，没有造成明显损害。
后来，类似记录又出现过几次。
他曾经顺手保存过一份自己编写的故障分析笔记。
里面有时间、来源地址以及相关日志的摘要。
当时他只是把它当成一件普通的运维事件。
而现在，启衡这台服务器的历史记录里，竟然出现了高度对应的任务。
陆远再次打开自己的旧笔记。
把两边的时间并排放在屏幕上。
一条。
两条。
三条。
他慢慢皱起眉头。
同一天。
几乎相同的时间。
对应的外部地址。
连某几次探测间隔，都能够互相印证。
他又找到服务器当时的任务执行记录。
上面清楚地显示，那段时间确实存在一个对外网络检查任务。
其使用的出口地址，也与自己旧笔记里记录的来源一致。
陆远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很久。
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当初探测他原公司网络的那些连接，确实是从启衡公司管理的系统发出的。
这已经不是猜测。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确认来源，并不等于确认目的。
启衡本来就是技术服务公司。
网络诊断、系统测试、外部资产核对，都可能产生类似记录。
只不过……
为什么会探测他以前工作的那家小公司？
他不记得原公司与启衡有过业务往来。
而且那时候，他根本不认识顾先生。
陆远盯着屏幕。
脑海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顾总当初找我来工作，真的是因为赏识我的技术吗？
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这也太牵强了。
一家公司探测过另一家公司的网络，和后来招聘其中一名员工，未必存在任何联系。
启衡公司有几十名员工，每个月都有不少正常项目。
自己又不是多么特殊的人物。
陆远揉了揉眉心。
决定继续看看。
中午十一点四十。
服务器的历史归档目录里，陆远找到了一份与旧任务有关的材料。
文件夹名称很普通。
历史外联资料。
里面有几份项目说明。
还有一些地址、时间和备注。
他点开其中一份。
最初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资料里列着一些办公楼、商业园区、住宅区附近的地点信息。
有的条目写着项目编号。
有的记录了时间。
还有的只是一些简短备注。
大多数内容看起来都没有什么价值。
陆远本来准备关闭。
鼠标却忽然停住。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
清河路东段。
他愣了一下。
这个地方，他似乎听谁提过。
继续往下看。
资料中有一条关于锦苑小区附近的记录。
地址并不完整。
只列出了周边道路、几处普通建筑和一个没有明确说明用途的地点编号。
旁边还有一行备注。
夜间车辆通行较多，周边施工结束后环境有所改善。
陆远盯着那行字。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晚上。
他和林夏在公园附近散步。
林夏当时说，自己最近睡觉总被路上的车吵醒。
陆远问她住在哪里。
她说：
“清河路那边。”
“具体哪儿？”
“就附近一个小区。”
“那边不是挺安静的吗？”
“白天还好，晚上有时候施工车特别多。”
陆远当时还笑她。
“你不是说自己睡眠很好？”
林夏说：
“再好的睡眠也架不住半夜有大车经过呀。”
后来，他们就聊起了别的。
陆远原本已经快把这件事忘了。
现在看到资料，记忆却忽然清晰起来。
清河路。
附近的小区。
夜间施工车辆。
似乎都对得上。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林夏曾经说过，那边有一家面包店。
早晨的牛角包很好吃。
两个人还约好，有机会一起去买。
只是后来一直没有去成。
陆远把资料往下翻。
果然。
附近商业配套的记录里，出现了一家面包店。
他盯着屏幕。
心里有些奇怪。
这么巧？
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清河路虽然不算特别长，但周边住宅也不少。
有面包店，有施工车辆，本来就很正常。
而且林夏确实曾经在那里生活过。
这又能说明什么？
陆远准备关掉文件。
却注意到，几个地点编号的旁边，还有一些看不太懂的缩写。
它们不像普通客户名称。
也不像设备编号。
其中一项还关联着一份更早的记录。
陆远点开。
里面只有很少的文字。
一段无法从上下文判断用途的技术备注。
几组时间。
以及一句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连续性结果未达到预期，后续验证条件待确认。
陆远皱起眉。
“什么连续性……”
他把前后文重新看了一遍。
仍然无法确定这句话对应什么业务。
更奇怪的是，部分记录里的时间标注方式，与公司其他项目不太一致。
这可能只是不同人员留下的习惯。
但陆远总觉得有些别扭。
就在他准备查看关联资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远！”
周明从门口探出头。
“客户那边又出问题了。”
陆远回头。
“什么问题？”
“他们新换的设备接不上原来的系统。”
“不是昨天才弄好？”
“可不是嘛。”
周明无奈地说。
“现在又说接口不对。”
陆远叹了口气。
“行，我来看看。”
他回头保存了当前维护记录。
然后退出历史资料界面。
起身跟周明走出去。
走出机房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服务器仍然安静地运行着。
指示灯一闪一闪。
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普通。
但陆远已经记住了那个地方。
清河路东段。
锦苑小区附近。
还有那份他暂时弄不明白的历史资料。
三
下午三点半。
顾先生办公室。
秘书送来一份文件。
“顾总，您要的项目资料。”
“放这儿吧。”
“好的。”
门关上以后，顾先生看了看文件。
是几份正常的客户合同。
他翻了几页，签下名字。
随后，手机响了。
顾先生看了一眼来电。
把文件放到一旁。
“喂。”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前期观察结果已经汇总。”
“怎么样？”
“目标人物与陆远的私人关系，比最初掌握的情况更稳定。”
顾先生靠在椅背上。
“这一点我知道。”
“观察记录显示，她多次进入陆远的住处。”
“嗯。”
“有时停留数小时，偶尔直到深夜才离开。”
顾先生没有说话。
对方继续道：
“但最近一段时间，她出现的频率明显下降。”
“原因？”
“尚不明确。”
“可能只是工作忙。”
“有这个可能。”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
“上级希望继续观察。”
顾先生揉了揉眉心。
“之前不是已经增加人手了吗？”
“已经在执行。”
“还有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其他行动要求。”
顾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之前那个判断。”
“您说。”
“陆远大概率只是一个正常谈恋爱的年轻人。”
他看向窗外。
“我们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对面没有反驳。
只是回答：
“你的意见已经记录。”
“但现在上级更关注的是，他可能成为接触目标人物私人生活的一个渠道。”
顾先生轻轻点头。
“明白。”
“继续保持现状。”
“好。”
电话结束。
顾先生放下手机。
他并不喜欢在没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投入过多资源。
但眼下，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这项工作的重要程度已经被重新评估。
至于为什么……
他所获得的信息，仍然不完整。
顾先生把手机放回抽屉。
重新拿起客户合同。
看了一会儿。
又忽然想起什么。
按下桌上的内线。
“周明在吗？”
“在。”
“让他有空来一趟。”
“好的。”
过了一会儿。
周明敲门进来。
“顾总。”
“最近陆远怎么样？”
周明一愣。
“挺好啊。”
“工作适应得怎么样？”
“不错。”
周明笑道。
“技术方面挺扎实，干活也认真。”
顾先生点头。
“那就好。”
周明想了想。
“不过最近感觉他有点心不在焉。”
顾先生抬起头。
“怎么？”
“也不是工作上出问题。”
周明说。
“就是偶尔看着没什么精神。”
他笑了笑。
“估计谈恋爱闹别扭了吧。”
顾先生也笑了。
“年轻人嘛。”
“对。”
“工作没问题就行。”
“没问题。”
周明准备离开。
顾先生又问：
“他最近主要在忙什么？”
“几个客户维护项目。”
周明简单介绍了一下。
其中就包括那台内部服务器的整理工作。
顾先生点点头。
没有再问。
“行，你去忙吧。”
“好。”
周明离开以后。
顾先生继续处理文件。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段普通的工作交流。
他并不知道，陆远已经在公司的旧日志里发现了什么。
四
星期五。
晚上七点十分。
陆远坐在出租屋里。
桌上放着一份外卖。
他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手机屏幕亮着。
聊天界面停留在林夏昨天发来的消息上。
林夏：周末可能有半天时间。
陆远看了很久。
最后发过去一句。
陆远：明天如果有空，我们见一面吧。
过了二十多分钟。
林夏才回复。
林夏：好呀。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林夏：不过可能要晚一点。
陆远看着屏幕。
心里已经没有最初那种兴奋。
但还是回复：
陆远：没事，你方便了告诉我。
林夏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林夏：谢谢你。
陆远没有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
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降下来。
街对面的几间出租屋亮着灯。
其中一间窗帘拉了一半。
陆远看了一眼，便转过身。
他不知道。
那间屋子里，有人正记录着他的日常出入。
也不知道，林夏最近越来越少出现在这里，已经成为另一份观察记录里的变化。
他只是觉得最近很累。
明明工作并不算特别辛苦。
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
星期六。
上午十一点。
林夏没有消息。
中午十二点。
仍然没有。
下午一点。
她终于发来一句。
林夏：陆远，对不起，今天可能又不行了。
陆远盯着屏幕。
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
陆远：工作？
林夏：嗯。
陆远：明天呢？
林夏：还不知道。
陆远闭了闭眼。
陆远：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烦躁。
他知道林夏不是故意的。
至少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他记不清。
每次都是工作。
每次都是临时有事。
每次都是不能解释。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陆远坐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前天在公司看到的资料。
清河路。
锦苑小区。
那个曾经被林夏随口提起过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
打开地图。
搜索了一下。
地方并不远。
从自己住的地方过去，开车也就二十来分钟。
地图上，附近确实有一家面包店。
陆远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我在干什么？
她说工作忙，我就要跑去她以前提过的地方看看？
他放下手机。
过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看了看那片区域。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林夏最近的种种反常。
她很少回自己以前住的地方。
经常突然失联。
有时半夜才能联系上。
问起具体工作，她又始终不肯说明。
还有那次，她说自己在家。
却不愿让他送东西过去。
陆远坐在床边。
想了很久。
最后站起身。
拿起车钥匙。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反正今天没事。
过去买点面包。
顺便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
但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真正想确认的，并不是哪家面包店好吃。
五
下午三点四十六分。
清河路。
陆远把车停在附近的公共停车区域。
这里比他想象中热闹一些。
街边有便利店、药店和几家小餐馆。
路上不时有人经过。
有老人拎着菜往回走。
也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送外卖。
怎么看，都是一片普通居民区。
陆远站在路口。
忽然有点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
他看了一眼手机。
地图上显示，那家面包店就在前面。
于是走了过去。
店面不大。
玻璃橱窗里摆着面包和蛋糕。
店员正在整理货架。
陆远走进去。
买了两个牛角包。
出来的时候，他拎着纸袋，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真够无聊的。
因为女朋友提过这里，就真的跑来了。
他甚至开始考虑直接回去。
但就在这时候。
一辆普通的商务车从路口驶过。
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下来几个人。
陆远原本没有在意。
直到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整个人忽然僵住。
林夏。
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
手里拿着一个包。
头发扎在脑后。
看起来比前几天见面时稍微精神了一些。
她身边还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
陆远不认识。
几个人说着什么。
随后朝附近一栋住宅楼走去。
陆远站在原地。
手里的纸袋慢慢垂下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林夏。
真的是林夏。
她今天不是说还要工作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远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住。
他远远看着。
林夏跟身边的人道别。
随后独自走进了住宅楼。
其他两个人则向另一个方向离开。
整个过程很普通。
没有任何异常。
就像一个刚刚下班的女孩，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可陆远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林夏真的有一处自己不知道的住处。
而且就在她曾经无意中提起过的地方。
他站在路边。
很久没有动。
脑海里乱成一团。
也许这只是她朋友的家。
也许她只是来拿东西。
也许她最近工作太忙，临时借住在这里。
这些解释都说得通。
可为什么她从来没告诉过自己？
陆远低头看着手机。
犹豫很久。
最后拨通了林夏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
接通。
“喂？”
熟悉的声音传来。
陆远握紧手机。
“林夏。”
“嗯？”
“你现在忙吗？”
“还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怎么了？”
陆远看向那栋楼。
“没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想问问，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夏回答：
“单位。”
陆远没有说话。
“怎么了？”
林夏又问。
他看着那栋刚刚关上的玻璃门。
“还在加班？”
“嗯。”
“今天一天都在单位？”
“差不多。”
陆远握着手机。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听过一个人的声音。
仿佛只要听得足够仔细，就能判断出对方究竟有没有说谎。
可林夏的声音依然那么熟悉。
那么自然。
甚至带着一点他很熟悉的温柔。
“陆远。”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没有。”
“真的吗？”
“嗯。”
林夏似乎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今天又没能陪你。”
“没事。”
陆远说。
“工作重要。”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林夏轻声说：
“等这段时间忙完，我一定好好陪你。”
陆远望着那栋住宅楼。
“林夏。”
“嗯？”
“你今天晚上回家吗？”
她停顿了一下。
“可能不回。”
“为什么？”
“最近事情比较多。”
陆远闭了闭眼。
随后问：
“那你现在是在公司吗？”
林夏沉默了一瞬。
“嗯。”
陆远站在原地。
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变得很冷。
他刚刚亲眼看见她走进那栋楼。
而她却告诉他，自己仍然在公司。
他不知道那栋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林夏为什么会去那里。
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隐瞒。
但至少这一刻。
他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电话那头，林夏又叫了他一声。
“陆远？”
“嗯。”
“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
陆远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里的牛角包。
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竟然还记得她说过这里的面包很好吃。
却不知道她原来一直生活在这附近。
“你先忙吧。”
他说。
林夏愣了一下。
“陆远……”
“我没事。”
他轻轻说。
“你注意休息。”
电话挂断。
陆远站在路边。
久久没有动。
六
住宅楼内。
林夏拿着手机，慢慢走进房间。
这里是项目集中工作期间，为相关人员统一安排的临时住所。
房间不大。
但生活设施齐全。
有床。
有书桌。
还有一扇朝向小区内部的窗户。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星期。
个人物品也陆续搬来了一些。
非工作时间，她可以正常使用手机。
不过最近的工作安排总在变化。
有时晚上还需要临时返回实验区域。
因此，她很少能确定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有空。
林夏把包放在桌上。
重新打开聊天界面。
陆远没有发消息。
她看着刚才的通话记录。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林夏坐在床边。
想了想。
给他发了一句：
林夏：你真的没事吗？
过了很久。
没有回复。
她又发：
林夏：是不是我今天又放你鸽子，你生气了？
还是没有。
林夏看着屏幕。
忽然觉得很委屈。
她也想见陆远。
想跟他一起吃饭。
想像以前那样，周末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坐在出租屋里聊天。
可是现在，她连什么时候能休息都无法自己决定。
有些工作安排必须遵守。
有些事情必须保密。
她甚至不能向陆远解释，自己现在为什么住在这里。
因为那不仅仅是她个人的住处。
还涉及项目目前的集中管理安排。
她坐了一会儿。
最后轻轻打出一句：
林夏：对不起。
发出去以后。
她把手机放在一旁。
抬头望向窗外。
楼下有人正在散步。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这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住宅小区都没什么区别。
可她知道，自己暂时还不能像其他住户那样，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
林夏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想到。
自己刚刚结束的那通电话，会成为两个人之间一道新的裂痕。
七
下午四点零八分。
城南某处办公楼。
许卓接到一通电话。
他听了几句。
原本随意的表情慢慢收住。
“确认了吗？”
“确认了。”
对面回答。
许卓看了一眼电脑。
“他现在还在附近？”
“已经准备离开。”
“接触过什么人？”
“没有发现。”
“有其他动作吗？”
“暂时没有。”
许卓沉默片刻。
“把情况发给我。”
挂断电话以后。
他立刻站起身。
敲响陈栋办公室的门。
“陈队。”
陈栋抬头。
“怎么了？”
许卓走进去。
“林夏的男朋友，刚刚出现在集中住所附近。”
陈栋一愣。
“陆远？”
“对。”
“确定？”
“确定。”
陈栋放下笔。
“他去干什么？”
“目前不清楚。”
许卓说。
“只确认他在附近停留过一段时间。”
“有没有接近住所？”
“没有进入管理区域。”
陈栋皱起眉。
“那他怎么会去那里？”
许卓摇头。
“不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栋站起身。
走到窗边。
过了一会儿，问：
“林夏知道吗？”
“暂时没有发现他们见面。”
“电话呢？”
“现场记录显示，陆远曾经打过电话。具体内容还不知道。”
陈栋沉默了。
几秒后，他转过身。
“先把情况核实清楚。”
“明白。”
“不要因为他出现在附近，就直接下结论。”
许卓点头。
“那风险等级……”
陈栋想了想。
“先重新评估。”
“之前那些接触记录也一起调出来。”
许卓抬头。
“您是觉得……”
“我现在什么都不觉得。”
陈栋打断他。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总能出现在一些不太应该出现的地方。”
许卓没有再说话。
陈栋看着桌上的资料。
眉头慢慢皱起来。
一个多月前。
他们才刚刚降低了对陆远的关注。
生日宴上，陈栋还觉得这个年轻人挺不错。
工作踏实。
待人真诚。
对林夏也确实上心。
可现在……
他竟然出现在了集中住所附近。
这件事本身并不能证明什么。
但如果与此前那些难以解释的接触记录放在一起，就不能完全当成巧合。
陈栋坐回椅子。
轻轻叹了口气。
“林夏这丫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是拿起电话。
开始安排核实工作。
八
下午四点二十六分。
陆远回到车里。
他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里面的牛角包已经有些凉了。
手机屏幕上有林夏发来的几条消息。
他看了。
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他想惩罚她。
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可以直接发消息问：
你为什么骗我？
也可以问：
清河路那栋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可他很清楚，一旦这样问出口，就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
他今天主动来到这里。
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
甚至在打电话之前，他已经看见了林夏。
可他没有告诉她。
他用一个看似普通的问题，试图从她嘴里得到答案。
他也在隐瞒。
这个念头让陆远更加烦躁。
他坐在驾驶座上。
想起林夏刚刚的声音。
“等这段时间忙完，我一定好好陪你。”
那句话听起来很真诚。
甚至让他一瞬间想要相信，所有事情都只是误会。
但他亲眼看到的，又是什么？
陆远把头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公司那份历史资料。
清河路。
锦苑小区。
不完整的地点记录。
还有那段莫名其妙的技术备注。
他猛地睁开眼。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新的问题。
为什么启衡公司以前的资料里，会出现这片住宅区的信息？
这当然可能只是普通业务。
毕竟城南这么大，技术公司接触过各种地址并不稀奇。
但另一件已经被确认的事实，让他无法轻易把这个疑问放下。
启衡的服务器，确实曾经探测过自己原公司的网络。
而那件事发生时，他还没有加入启衡。
陆远握着方向盘。
第一次认真地把这两件事放在了一起。
一边是自己越来越不了解的女朋友。
一边是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的公司。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两件互不相干的事情。
可现在。
他忽然不敢确定了。
九
晚上七点。
林夏终于等到了陆远的回复。
只有一句。
陆远：我没事，你忙吧。
她看着屏幕。
心里反而更加难受。
过了一会儿。
她拨通电话。
陆远接了。
“喂。”
“陆远。”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林夏闭了闭眼。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陆远没有回答。
她轻声问：
“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聊什么？”
“你最近对我很冷淡。”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随后，陆远轻轻笑了一声。
“林夏。”
“嗯？”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这样？”
她没有回答。
陆远继续说：
“我也想跟你好好聊。”
“可是每次聊到你的工作，你就说不能讲。”
“聊到你最近住在哪里，你也不愿意说。”
“我问你有没有空，你永远说不确定。”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
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
但林夏听得心里发紧。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
“那是什么？”
“我真的有自己的难处。”
“什么难处？”
林夏没有说话。
陆远等了一会儿。
终于叹了口气。
“你看。”
“又是这样。”
林夏握紧手机。
“陆远，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
才回答：
“我不知道。”
林夏愣住。
电话那头继续传来他的声音。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两个人喜欢彼此，其他事情都能慢慢解决。”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甚至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我不是要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但你至少能不能让我知道，你有没有平安回家？”
林夏眼眶慢慢红了。
“我每天都平安。”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在哪里？”
她张了张嘴。
却没有说出话。
陆远轻轻说：
“林夏，我真的有点累了。”
这句话让她忽然慌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远。”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陆远愣住。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
林夏停住。
过了一会儿。
轻轻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骗你？”
陆远握着手机。
看着窗外。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栋住宅楼。
想起林夏站在楼下的样子。
想起自己问她在哪里时，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单位。”
他沉默很久。
最后说：
“我只是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林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
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知道。”
“可是有些事情，我真的不能说。”
陆远没有回答。
林夏轻轻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你愿意相信吗？”
陆远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我愿意。”
林夏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但下一秒。
陆远又说：
“可是林夏，我现在不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里，哪些是真的。”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林夏愣了很久。
才轻轻说：
“原来你已经这么想我了。”
陆远张了张嘴。
“我不是……”
“没关系。”
她打断他。
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最近很难受。”
“我也知道，我让你失望了很多次。”
她停顿一下。
“但是陆远。”
“嗯？”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陆远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他想解释。
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
他确实已经主动去核实她的生活。
甚至用一通电话试探了她。
而她根本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
林夏轻声说：
“我们先冷静一下吧。”
陆远的心猛地一沉。
“林夏……”
“我不是说分手。”
她急忙补充。
“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说下去，可能会说出更多伤人的话。”
陆远握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
轻轻点头。
“好。”
“你早点休息。”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陆远坐在沙发上。
很久没有动。
林夏把手机放下。
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
她把脸埋进手心。
哭得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
她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小区里安静的路灯。
她忽然很想见陆远。
想抱抱他。
想告诉他所有事情。
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这么忙。
为什么最近不能随意离开。
为什么不能把工作地点和住所告诉他。
告诉他，她每天都在想他。
有时候实验间隙只休息十分钟，她都会拿起手机看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但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林夏抬手擦去眼泪。
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那些必须遵守的规定。
她理解这些规定。
也知道它们有必要。
可是理解，不代表不会难过。
十
星期一。
启衡公司。
陆远像往常一样坐在工位前。
他昨天几乎没有睡好。
周明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陆远，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身体不舒服？”
“没有。”
周明笑了。
“跟女朋友吵架了？”
陆远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笑。
“有一点。”
“正常。”
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谈恋爱，哪能天天不闹矛盾。”
陆远点头。
“嗯。”
“有机会好好聊聊。”
“好。”
周明转身离开。
陆远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几条工作通知。
他一条条处理。
直到午休。
他才重新打开那份历史资料的目录。
几组日期。
一份外联记录。
还有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点编号。
陆远看了很久。
终于决定再核对一次。
他并不知道这份资料意味着什么。
甚至无法判断，它与林夏有没有关系。
但现在，他已经不想把所有事情都归结为巧合。
他继续往下翻。
很快，又发现几条以前没有注意过的记录。
它们出现在不同日期。
但都涉及同一组内部任务编号。
其中一条记录旁边，写着一个非常简短的备注：
目标关联关系待确认。
陆远停住。
看了看前后文。
没有说明目标是谁。
也没有明确说明关联什么。
他皱起眉。
继续翻。
另一份材料里，则记录着某次外部网络探测的结果摘要。
其中一项对应的地址，正是他以前公司的网络。
陆远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这意味着什么？
是公司在做某个正常的外部技术项目？
还是……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因为现在的材料，仍然无法支持任何明确结论。
就在这时。
身后有人喊：
“陆远。”
他猛地回头。
顾先生站在办公室门口。
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有空吗？”
陆远愣了一下。
“顾总。”
“嗯。”
顾先生说。
“过来一下，跟你聊聊下个月的项目安排。”
陆远看着他。
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过了两秒。
“好。”
他关闭窗口。
站起身。
跟着顾先生走向办公室。
顾先生一边走，一边随口问：
“最近工作还适应吧？”
陆远点头。
“挺好的。”
“那就好。”
顾先生笑了。
“公司接下来有几个新项目，正好需要你这样的人。”
陆远也笑了笑。
但这一次。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像以前那样，完全相信眼前这个人。
同一时间。
城南某处办公楼。
陈栋重新打开了关于陆远的材料。
里面多了一份新的情况说明。
陆远近期主动出现在相关集中住所附近。
旁边附有核实记录。
陈栋看了很久。
随后拿起电话。
“许卓。”
“陈队。”
“把之前的接触情况重新梳理一遍。”
“明白。”
“还有。”
陈栋停顿了一下。
“启衡公司的资料，也再核对一次。”
许卓沉默片刻。
“您怀疑顾先生？”
陈栋看着桌上的照片。
“我没有结论。”
他说。
“但现在，我们得把之前那些没解释清楚的事情重新看一遍。”
电话挂断。
陈栋坐在椅子上。
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多月前。
他还在生日宴上，笑着问陆远会不会做饭。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有些拘谨，但待人很真诚。
甚至有点像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可现在。
他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个问题。
陆远究竟是怎样知道那个地方的？
而这个问题。
暂时没有人能回答。
晚上。
陆远回到出租屋。
他没有开灯。
只是坐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林夏的聊天界面停留在昨晚。
最后一句是：
我们先冷静一下吧。
他看了很久。
终于打出一句：
林夏，我想见你。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过了很久。
他又把这句话删掉。
随后，陆远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份旧攻略仍然躺在那里。
他拿出来。
轻轻翻开。
纸张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
上面记录着一个个曾经让他欣喜若狂的地点。
城南湿地公园。
第六个长凳。
早晨六点零六分。
还有书店。
咖啡馆。
那些仿佛被提前安排好的相遇。
陆远看着看着。
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当初，他以为这份攻略帮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生活的人。
现在他才发现。
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他慢慢合上攻略。
放回抽屉。
随后，手机忽然亮了。
林夏发来一条消息。
林夏：陆远。
他立刻拿起手机。
几秒后。
第二条消息出现。
林夏：我很想你。
陆远盯着屏幕。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拿起手机。
想回复。
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很久。
他终于打出一句：
陆远：我也是。
消息发出去。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谁也没有关掉聊天界面。
街对面的小屋里。
一盏台灯亮着。
桌上放着几份普通的出入记录。
其中一份写着：
林夏，近期到访次数减少。
另一份写着：
陆远，日常作息基本稳定。
窗边的人看了一眼对面出租屋。
灯已经熄了。
他把记录整理好。
关掉台灯。
房间归于黑暗。
而对面的陆远，仍然握着手机。
屏幕上只有短短两句话。
我很想你。
我也是。
两个人都是真的想念彼此。
只是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已经不再知道，该怎样毫无保留地相信对方。
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