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扇门
隔着一扇门
陆远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有点闲。
这个念头是在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冒出来的。
那时他正坐在启衡公司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快喝完的茶,电脑上开着三个窗口。其中两个是设备管理界面,另一个是公司的工单系统。
工单系统里,今天属于他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
他又刷新了一次。
没有新工单。
再刷新一次。
还是没有。
“陆哥。”
隔壁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
“你是不是又没事干了?”
“什么叫又没事干了?”陆远一本正经地纠正,“我这是在保障系统稳定运行。”
“你保障系统稳定运行的方式,就是盯着工单系统?”
“这说明我对工作有责任心。”
小周看了眼他的屏幕。
“那你把网页刷新了十九次,也是责任心?”
陆远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十九次?”
“我数了。”
“你比我还闲。”
两个人对视片刻,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份工作确实不错。
工资比以前高,办公环境也好,最重要的是,顾先生似乎很清楚技术人员应该怎样使用。
正常运行的系统,就让它正常运行。
没有必要为了证明员工没有闲着,非要让人每天写一堆毫无意义的汇报。
陆远对此相当满意。
甚至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好得有点不讲道理。
先是认识林夏。
然后谈恋爱。
接着换工作,工资涨了一截。
老板还特别好说话。
他上个月因为私人原因提出调整办公地点,原以为顾先生至少要考虑几天。
没想到对方只是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样方便些?”
陆远说是。
顾先生便答应了。
那语气轻松得仿佛陆远申请的不是工作调整,而是把办公室的饮水机挪到窗边。
想到这里,陆远拿起手机。
林夏上午给他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书。
书名他看不懂。
准确地说,里面有几个字他认识,连起来以后就不太认识了。
他回了一句:
【林老师又在研究怎么统治世界?】
林夏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世界暂时还轮不到我统治。】
后面跟着一只得意的小猫。
陆远笑了笑。
【那今天晚上有空吗?】
这次等得久了一点。
【今天可能不行。】
【又要忙?】
【嗯,有点事情。】
【那明天?】
【明天还不确定。】
陆远看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会儿。
以前林夏不是这样的。
倒不是说她从来不忙。
他当然知道她有自己的工作。
她也会因为实验结果不理想而烦恼,会为了某个设备迟迟不能交付而抱怨,有时候还会兴致勃勃地讲一些陆远完全听不懂的专业问题。
但大多数时候,她的生活很规律。
周末会去书店。
有喜欢的餐厅。
偶尔听音乐会。
如果没有特殊安排,她总能提前告诉陆远什么时候有空。
而最近一个月,情况开始不同。
她似乎突然进入了某种无法预测的工作状态。
今天忙。
明天不确定。
周末可能也有安排。
有时候两个人好不容易约好见面,临到下午,她又不得不取消。
不过林夏从来没有因此表现得理所当然。
她会道歉。
会主动找时间给他打电话。
偶尔还会发一张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等忙完了请你吃饭。】
陆远回:
【林老师,你已经欠我四顿了。】
【有这么多吗?】
【连利息一起算的。】
【高利贷!】
【合法经营。】
林夏发来一串笑脸。
隔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
【我也想你了。】
陆远看着这几个字,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复:
【那先记账。】
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渐渐暗下去。
陆远重新看向电脑。
不知为什么,刚才那点轻松感没有持续太久。
他其实不是因为约不到林夏而生气。
只是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不知道她最近究竟在忙什么。
以前她至少会说,某个零件到了,要去测试;或者哪个厂家又拖延交货。
现在她很少提工作内容。
偶尔说起,也只是含糊地告诉他:
“项目最近比较忙。”
陆远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问。
林夏很早就告诉过他,自己的工作涉及保密要求。
他也一直尊重这一点。
但尊重是一回事。
什么都不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他忽然有点怀念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林夏坐在餐厅对面,能因为一道甜点讲上半天。
她会认真地向他推荐一本书。
会在听完音乐会以后兴奋地问他,刚才哪一段最好听。
而陆远通常只能诚实回答:
“中间那段。”
“哪段?”
“就是……中间比较好听的那段。”
然后林夏会看着他笑。
“你又睡着了是不是?”
那种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陆远现在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她一起度过一个完整的下午了。
下午四点多,陆远接到一通工作电话。
电话来自他以前的同事赵凯。
“老陆,忙不忙?”
“不忙。怎么了?”
“问你个事。以前那台日志服务器,你还有印象吧?”
陆远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
“怎么?”
“最近我们准备整理旧设备,有几台要下线。那台服务器里有些历史记录,领导让我问问你,还有没有需要保留的。”
“按公司的保存要求处理就行。我都离职了,你问我干什么?”
“这不是以前你管的吗?”
赵凯笑了笑。
“而且我记得有一阵子,你不是特别关注过几条异常访问记录?”
陆远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什么时候?”
“就你走之前那段时间。”
赵凯想了想。
“好像有外部地址访问了几个不该开放的接口,你当时还让我一起查过。”
陆远记起来了。
那确实是他在老公司最后几个月处理过的一件事。
当时业务系统出现过几次异常访问。
流量不算大,来源也不固定。
没有明显造成系统故障,但某些请求指向内部资料相关的接口。
他查看过日志,也和相关人员核对过。
后来发现,没有足够证据表明重要数据被成功取走。
事情便暂时放下了。
普通企业每天都会遇见各种各样的网络异常。
扫描、误配置、自动化脚本、过期的系统接口……
不可能每一次都查出明确的幕后人员。
“我记得。”陆远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看到你以前留的备注。”
赵凯停了一下。
“你当时不是怀疑有两批不同的访问吗?”
陆远想了想。
“好像是。”
“有一批挺奇怪的。”
“哪一批?”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和普通扫描不像。”
陆远笑了。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所以才问你啊。”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挂断电话以后,陆远没有马上继续工作。
他打开自己以前保存的技术笔记。
那里面记录了不少工作中遇到的问题。
有些是设备配置。
有些是故障处理。
还有一些当时没有完全解决的异常。
他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那次记录。
日期在几个月前。
几组地址。
一些请求时间。
以及自己写下的备注。
其中一行写着:
“第二组访问与前述行为特征不同,需进一步核实来源。”
陆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当时为什么会特别记下第二组?
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只记得那一组访问出现得很短暂。
不像第一组那样反复试探。
而且某些请求似乎与正常运维活动有所重合。
他继续往下翻。
在另一页旧记录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启衡。
陆远皱起眉头。
这也不奇怪。
启衡原本就是老公司的技术服务商之一。
防火墙和部分网络设备由启衡提供维护支持。
当时他经常会看到启衡的工程师接入设备。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突然想起,自己当初似乎核对过一份来自启衡的运维记录。
那份记录里,有几个时间点恰好和第二组异常访问接近。
他当时没有深究。
因为技术支持人员访问设备,本来就可能产生类似记录。
何况他也没发现明确的异常操作。
陆远拿起手机,给赵凯发了一条消息。
【那次异常访问,后来有没有补充结论?】
赵凯回复得很快。
【没有吧。】
【以前启衡那边的维护记录还在吗?】
【应该在。怎么了?】
【没事,突然想起来了。】
陆远把手机放下。
想了几分钟,又拿起来。
【别特意查了。需要的话我走正常流程问。】
他不想让赵凯因为自己的一点好奇,随便翻旧公司的内部记录。
况且,他现在已经是启衡的员工。
如果真的涉及启衡提供的运维服务,完全可以从正常的业务渠道核实。
他打开公司的工单系统。
查了一下那家老客户的历史项目。
确实存在长期服务记录。
有防火墙维护。
有网络升级。
还有一些定期巡检。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查了一下旧项目的参与人员。
大部分名字他都认识。
都是以前经常接触的工程师。
只有一两条记录,让他觉得有点奇怪。
某些任务的时间,与他笔记里的异常访问时间接近。
但记录本身很简单。
只有类似“远程协助”“设备状态检查”这样的说明。
这完全可以是正常工作。
陆远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能证明什么的东西。
最后,他关掉窗口。
想了想,又把那几条相关工单编号记进了自己的私人备忘录。
不是为了调查谁。
只是觉得,既然重新想起来了,最好把疑问记清楚。
免得过几天又忘了。
“陆哥。”
小周又探出头。
“你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查点以前的东西。”
“工作上的?”
“算是吧。”
“你不是说系统稳定运行就行?”
“我现在怀疑它以前不太稳定。”
小周看着他。
“你这是闲出毛病了。”
陆远笑了笑,没有反驳。
晚上六点半,陆远离开公司。
天气不错。
初冬的风有点凉,但还没到需要穿厚外套的程度。
他原本准备直接回家。
走到停车的地方,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夏。
“喂?”
“陆远。”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你下班了吗?”
“刚下。怎么,林老师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男朋友了?”
“我什么时候忘记过?”
“那可不好说。最近见你一面,比申请科研经费还难。”
林夏在电话那头笑。
“你又知道科研经费怎么申请了?”
“不知道,所以才觉得难。”
“贫嘴。”
她停了一下。
“今天忙完得比预计早一点。”
“那出来吃饭?”
“今天不行。”
陆远刚升起来的一点期待,顿时落了下去。
林夏似乎听出了他的情绪。
“不是不想见你。”
“我知道。”
“是真的有安排。”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林夏轻声问: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陆远走到车旁,打开车门,却没有坐进去。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感觉最近想见你一面挺难的。”
林夏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对不起。”
陆远突然有点后悔。
“哎,我不是让你道歉。”
“我知道。”
“你忙你的,工作重要。”
“你也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陆远怔了一下。
林夏又说:
“等这阵子过去就好了。”
“这阵子是多久?”
“我也不太确定。”
她声音里多了一点无奈。
“有些事情我真的没办法提前安排。”
陆远靠在车门旁边。
“林夏。”
“嗯?”
“你最近是不是换地方住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短。
也许只有一两秒。
但陆远还是察觉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林夏说。
“就是随便问问。”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最近你老说不方便出来,我就猜是不是住得远了。”
“没有很远。”
“那还是搬了?”
林夏犹豫了一下。
“算是吧。单位最近有些安排。”
“哦。”
陆远没有继续追问。
他听得出来,她不太方便解释。
林夏却主动说: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我知道。”
“有些事情,等可以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陆远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在参加什么秘密任务。”
林夏也笑了。
只是笑声比平时轻了一点。
“哪有那么夸张。”
“那你现在在哪?”
“在单位。”
陆远看了一眼路边来往的车。
“还没下班?”
“不是……就是在单位这边。”
她补充了一句:
“最近都住这边。”
陆远听明白了。
可能是什么集中住宿安排。
他知道有些单位会这么做。
这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
“行吧。”他说,“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别老熬夜。”
“我哪有老熬夜。”
“你前天不是凌晨才回我消息?”
“那是因为我睡醒了!”
“凌晨一点睡醒?”
“……”
林夏没忍住笑出来。
“你烦死了。”
陆远也笑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挂断电话前,林夏忽然说:
“陆远。”
“怎么了?”
“我真的没有躲你。”
陆远愣住。
“我知道啊。”
“嗯。”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
“就是怕你乱想。”
陆远看着已经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不会。”
他说。
“我相信你。”
第二天下午,陆远外出处理一件工作上的事情。
事情很简单。
某个客户的网络设备需要现场确认,工程师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他过去核对一下情况。
结束以后,时间还早。
他没有立刻回公司。
而是沿着附近的街道走了一段。
这一带他以前来过。
几条主路之外,是一些新建的办公楼和住宅区。
周围正在修路。
路边还堆着没有清理完的施工围挡。
陆远走过一个路口时,看见了熟悉的路牌。
清河路。
他停了一下。
昨天查看旧工单的时候,他似乎也见过这个名字。
那是一份早期项目的地点备注。
当时没在意。
现在看到路牌,才突然想起来。
陆远拿出手机,翻了翻自己的备忘录。
确实有。
清河路。
但没有具体门牌号。
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说明。
他顺手在地图上看了看附近。
几栋新楼。
一处办公园区。
还有一些看起来刚投入使用的住宅建筑。
没什么特别的。
他甚至有点想笑。
自己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看见一个地名,都能联想到公司的旧项目。
陆远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就在经过一处路口时,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从一辆车旁走下来。
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包。
头发披在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望向面前的建筑。
陆远停住了。
林夏?
他几乎立刻认出了她。
虽然离得有点远,但两个人已经相处了这么久。
她走路的样子、低头看手机时的习惯,他都太熟悉了。
陆远下意识想喊她。
话还没出口,却看见林夏朝前面一栋建筑走去。
那是一处看起来很新的住宅楼。
外观普通,玻璃门前设有登记台。
门口站着一名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
林夏走过去,似乎说了什么。
工作人员点点头。
她便进去了。
整个过程很正常。
没有谁拦着她。
也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
陆远站在街对面。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他本来以为林夏还在工作。
可现在看见她出现在这里,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昨天说自己最近住在单位附近。
那么,这里应该就是单位安排的住处?
也不奇怪。
他想。
可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自己具体在哪里?
陆远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林夏的聊天窗口。
最后还是拨了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陆远?”
林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怎么啦?”
“没什么,看看你忙不忙。”
“还好。”
“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在单位呀。”
陆远看着那栋楼。
玻璃门缓缓合上。
林夏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怎么了?”林夏问。
“没什么。”
他顿了顿。
“你今天没出去?”
“没有啊。”
林夏回答完,又补充:
“今天事情不多。”
陆远的心慢慢沉了一点。
他当然知道,“在单位”不一定意味着坐在办公室。
尤其林夏昨天已经说过,她最近住在单位安排的地方。
或许她觉得这里也属于单位。
或许她真的不方便讲得更清楚。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也不能直接告诉自己?
“陆远?”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刚才有辆车过去,没听清。”
“哦。”
林夏似乎没有怀疑。
她问:
“你今天忙不忙?”
“不忙。”
“那晚上早点回去。”
“好。”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陆远没有告诉她,自己就在楼下不远处。
直到挂断电话,他也没有再问。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栋建筑。
阳光落在浅色外墙上。
几扇窗户开着。
有一处阳台摆着植物。
从外面看,这不过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住宅楼。
陆远甚至能想象林夏住在里面的样子。
她可能会在书桌旁摆几本书。
在窗边放一盆植物。
买几个漂亮的杯子。
又或者嫌房间太单调,自己添一点装饰。
想着想着,他忽然有点难受。
原来她已经开始在另一个地方生活了。
而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这念头一出现,他就觉得有些好笑。
哪有这么严重?
她不过是因为工作安排换了住处。
又不是不喜欢他了。
何况,昨天她才亲口说过:
“你也重要。”
陆远抬手揉了揉脸。
转身离开。
他没有走到门口询问。
也没有试图进去。
只是在走过下一个路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同一天下午,某间办公室里。
陈栋正在看一份普通的工作记录。
许卓敲门进来。
“陈哥。”
“什么事?”
“陆远今天去过清河路附近。”
陈栋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下午。”
“做什么?”
“暂时看不出特别的事情。他在附近办过工作上的事,后来经过那边。”
陈栋想了想。
“他见到林夏了?”
“没有直接接触。”
许卓停了一下。
“不过他可能看见她进楼。”
陈栋没有立即说话。
“他有没有试图进去?”
“没有。”
“找人打听?”
“也没有发现。”
陈栋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那先别急着下结论。”
许卓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栋忽然问:
“他们最近怎么样?”
许卓看了他一眼。
“你是问工作上的,还是私人的?”
“你说呢?”
许卓笑了。
“那我只能说,年轻人谈恋爱,我们最好少操心。”
陈栋也笑了笑。
但很快又收起笑容。
“林夏那边最近确实忙。”
“嗯。”
“陆远不太了解情况,也正常。”
陈栋想了想。
“如果她愿意,可以让她适当解释一下生活安排。别因为这些事情弄出不必要的误会。”
许卓点头。
“我跟她说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
“陆远那边呢?”
陈栋沉默片刻。
“继续按正常程序核实。没有明确问题,就不要干扰他的生活。”
“明白。”
门关上以后,陈栋重新拿起那份记录。
看了几秒,又放下。
他还记得生日聚会时的陆远。
那个年轻人很会开玩笑。
喝了点酒以后,话更多。
林夏坐在旁边,笑得一直没停过。
当时陈栋还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挺合适。
至少林夏是真的开心。
他希望事情就这么简单。
晚上,陆远没有立即回家。
他一个人去吃了晚饭。
那家店以前和林夏来过。
不是什么特别贵的餐厅。
只是林夏很喜欢他们家的某道菜。
陆远点餐的时候,下意识说了两个人平时常点的东西。
服务员确认了一遍。
“两份?”
陆远怔了一下。
“不,一份就行。”
菜上来以后,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发给林夏。
【猜猜我在哪。】
过了几分钟,林夏回复:
【你居然背着我去吃这个!】
【你又不出来。】
【等我忙完!】
【这句话我已经听出茧了。】
【那你把茧留着,等我回来检查。】
陆远忍不住笑出声。
他又拍了一张桌上的照片。
【今天这个菜做得一般。】
【真的假的?】
【真的,没有上次好吃。】
【那你下次别自己去了。】
【为什么?】
【等我一起呀。】
陆远看着最后这句话。
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似乎又消散了一些。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下午的情绪有点莫名其妙。
林夏明明还是很喜欢他。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只是最近太忙了。
而自己大概是习惯了以前两个人总在一起。
现在突然见得少,心里不太适应。
想通以后,他慢慢吃完饭。
回家路上,还顺便去花店买了一盆小小的绿萝。
家里原先那盆,被他浇水浇得叶子发黄。
林夏知道以后,笑了他好几天。
这次他决定重新养一盆。
总不能真的让林夏觉得,自己连绿萝都照顾不好。
回到家以后,陆远把植物放在窗台上。
他拍了张照片。
【重新开始。】
林夏很快回复:
【你又买了一盆?】
【上次是意外。】
【这次不许天天浇水了。】
【知道了,林老师。】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陆远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笑。
随后,他起身去书柜旁找一个小喷壶。
书柜最下面有个抽屉。
里面放着一些杂物。
旧票据。
已经不用的充电线。
一本翻了几页就再也没碰过的书。
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陆远的手停了一下。
那袋子已经在这里放了很久。
封口有些磨损。
纸面也有几处折痕。
他记得很清楚。
就是那个陌生女人交给他的东西。
里面装着关于林夏的资料。
如果没有它,自己大概根本不会在那个清晨去湿地公园。
更不会认识林夏。
他有时候会想,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交给自己。
她和林夏有什么关系。
但这个问题实在太奇怪了。
奇怪到他始终不知道该从哪里寻找答案。
陆远把档案袋拿出来。
没有打开。
只是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今天。
最初,他只是觉得有点荒唐。
一个陌生女人突然递来资料,说可以帮他认识一个女孩。
正常人多半会觉得,这是某种恶作剧。
可他偏偏去了。
也确实认识了林夏。
后来两个人在一起,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但话到嘴边,又总觉得不合适。
难道要在约会的时候突然说:
“其实我第一次去公园,是因为有个陌生女人给了我你的资料?”
林夏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在调查她?
会不会以为那些看似偶然的见面,全部都是刻意安排的?
这些事情确实很难解释。
他也确实有些心虚。
因为最初的相遇,并不完全是巧合。
可后来那些日子呢?
他陪林夏去书店。
一起吃饭。
听她讲那些根本听不懂的专业问题。
在音乐会上睡着,被她发现以后笑话了半天。
这些事情又没有人教过他。
攻略没有告诉他,林夏生气的时候该怎么哄。
也没有告诉他,她某次工作失利以后,会一个人闷闷不乐。
更没有告诉他,她说“我也想你了”的时候,自己会高兴成什么样。
陆远低头看着档案袋。
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啊?”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他把档案袋重新放进抽屉。
关上。
然后找到那个小喷壶。
这次,他决定先不浇水。
第二天上午,陆远正在公司处理一个工单,林夏突然发来消息。
【明天有空吗?】
陆远立刻回:
【有。】
【回答这么快?】
【我怕你撤回。】
林夏发来一个笑脸。
【明天下午来找我吧。】
陆远愣了一下。
【去哪?】
隔了片刻,林夏发来一个地址。
清河路。
就是前天他看见她走进去的那栋楼。
陆远盯着地址看了几秒。
【你现在住这里?】
【嗯。】
【可以去?】
【我已经问过了,可以。】
陆远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本来应该高兴。
事实上,他也确实有些高兴。
林夏终于主动邀请他过去。
而且把之前一直没有说明的住处告诉了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次见面可能和以前不太一样。
【怎么突然让我过去?】
林夏很快回复:
【想见你呀。】
陆远笑了。
【就这样?】
【不然呢?】
他正准备打字,新的消息又跳出来。
【还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陆远看着这句话。
【什么事?】
这次,林夏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
【见面再说吧。】
紧接着又补上一句:
【不用紧张。】
陆远忍不住笑了。
【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
【那怎么办?】
【要不你先告诉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夏回复: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坏事。】
陆远的笑容慢慢淡了些。
他想了想。
【行,明天下午见。】
【嗯。】
【陆远。】
【怎么?】
【你会来的吧?】
陆远看着屏幕。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心里轻轻一动。
他们认识以来,林夏很少这样问他。
以前她约他出去,总是很自然。
“明天陪我去书店。”
“周末有场音乐会。”
“那家餐厅出了新品,我们去试试。”
她知道他通常会答应。
有时候甚至不用问。
可这一次,她却问:
你会来的吧?
陆远认真地回复:
【当然会。】
很快,林夏发来一个笑脸。
【那明天见。】
陆远放下手机。
窗外阳光很好。
办公室里,小周正在跟人讨论中午吃什么。
远处有人打开饮水机,水流落进纸杯,发出细碎的声音。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陆远重新看向电脑。
但他忽然想起前天下午的清河路。
想起林夏在电话里说自己在单位。
又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被他重新放回抽屉的牛皮纸档案袋。
这些事情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至少他现在想不出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和林夏之间,好像各自都有一件很难开口的事情。
他不知道她准备告诉自己什么。
而自己的那件事,似乎也已经藏得太久了。
陆远打开聊天窗口。
看着林夏最后发来的那个笑脸。
想了很久。
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明天见。】
林夏几乎立刻回复:
【明天见呀。】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但更多的,仍然是期待。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见过她了。
他还不知道,明天下午,他们终于要谈起的,是那场爱情最初如何开始。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