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存在的东西
第十三章：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
早上八点二十分。
陆远终于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许卓把手机放在桌上，又将一份物品清单推到他面前。
“核对一下。”
陆远接过来。
手机、钱包、钥匙、手表。
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少了一样。”
许卓抬头。
“什么？”
“我的自由。”
许卓愣了半秒。
然后没忍住，笑了。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怎么办？”
陆远把清单放下。
“总不能在这里哭一晚上吧。”
他说得轻松，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昨晚他几乎没有睡。
询问持续到深夜，后来安排他在一间休息室里待着。
房间里有床，有水，也能正常洗漱。
工作人员态度并不粗暴。
但陆远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能看见308室的林夏。
看见她哭。
看见她往后退。
听见那句：
“我现在不知道该相信你哪句话。”
这比一整晚的询问还让他难受。
许卓重新坐下。
“陆远，有件事需要跟你确认。”
陆远抬头。
“又有什么事？”
许卓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件陆远很熟悉的东西。
他的随身背包。
准确地说，是背包内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
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黑色装置。
陆远拿起照片。
“这是什么？”
许卓看着他。
“我们也想问你。”
“我不知道啊。”
陆远皱起眉头。
“从我包里找出来的？”
“对。”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目前还不清楚。”
“这玩意是干什么的？”
许卓没有立即回答。
他观察着陆远的表情。
陆远把照片放近了一些。
“定位器？”
他抬起头。
“是不是？”
许卓点头。
“初步检查认为，它具备定位和传输相关信息的功能。具体情况还在确认。”
陆远盯着照片。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吧。”
许卓没有说话。
“我这什么待遇？”
陆远指着照片。
“你们查我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人给我装定位器？”
“你确定以前没有见过它？”
“确定。”
“也没有主动携带过类似设备？”
“没有。”
陆远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我自己买的电子产品，基本都知道是干什么的。这个真没见过。”
许卓点点头，记下他的回答。
陆远靠回椅背。
他原本以为，昨晚已经够荒唐了。
女朋友怀疑他是间谍。
一群平时跟自己吃过饭的人把他带走。
现在又有人告诉他，他可能一直被别人偷偷定位。
“许哥。”
“嗯？”
“这东西能查出谁放的吗？”
“需要进一步调查。”
“能查出来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吗？”
“也还需要核实。”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至少能知道，它把我的位置发到哪里去了吧？”
许卓看着他。
“目前不能给你一个确定答案。”
陆远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明白，对方不是故意绕弯子。
有些事情确实没那么容易查清楚。
他低头看着照片。
片刻后，忽然问：
“林夏知道吗？”
许卓停了一下。
“还没有正式向她说明。”
陆远把照片放回桌上。
“那你们准备告诉她？”
“涉及她的安全，我们需要根据情况决定。”
陆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那她肯定更觉得我是坏人了。”
许卓没接话。
陆远苦笑。
“我昨天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
“今天又多出来这么个东西。”
他抬起头。
“许哥，你说这叫什么事？”
许卓看着他。
“陆远，这东西出现在你身上，并不等于你知道它存在。”
“我们会区分。”
陆远沉默片刻。
“但林夏不一定会。”
许卓没有办法替她回答。
二
上午九点。
陈栋正在听取最新的情况汇报。
桌上摊着几份材料。
其中一份，是对陆远随身物品的检查记录。
另一份，是昨天下午提取档案袋的情况说明。
负责核实定位装置的工作人员正在介绍初步结果。
“目前可以确认，这不是普通的遗失物品。”
“设备具有定位功能，并存在向外传输信息的设计。”
陈栋问：
“能确定实际传过什么吗？”
“暂时不能完整确认。”
“历史位置呢？”
“本地留下的信息有限。我们正在根据已有记录核实，但不能据此还原全部活动轨迹。”
陈栋点头。
“最近的位置能判断到什么程度？”
“能证明它存在定位能力。至于有没有持续工作、信息是否被接收、接收方在哪里，目前证据都不够。”
“有没有直接指向某个人？”
“没有。”
陈栋翻了一页材料。
“陆远知道这东西吗？”
“他否认知情。”
“其他证据呢？”
“目前没有发现他主动操作或维护它的记录。”
陈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
工作人员点头。
“他知道，或者他不知道。”
“但就现有证据，不能直接认定他参与了监视活动。”
陈栋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天陆远在调查室里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最关心的，始终不是自己会不会被扣留。
而是林夏会不会相信他。
当然，感情表现不能证明一个人没有问题。
陈栋很清楚这一点。
但也不能因为某个设备出现在他身上，就把所有疑点都算到他头上。
“那份档案袋呢？”陈栋问。
坐在另一边的工作人员翻开记录。
“文字内容已经完成初步核对。”
“和陆远的描述基本一致。”
“其中没有发现明确涉及林夏研究项目的信息。”
“一张证件照、兴趣、活动地点，还有相遇时间。”
“比较奇怪，但内容本身并不构成他获取科研秘密的证据。”
陈栋点头。
“来源呢？”
“仍然没有查清。”
“那个女人？”
“目前没有可靠身份信息。”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说：
“如果陆远的说法是真的，那这份资料可能是有人故意交给他的。”
“是。”
陈栋回答。
“关键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陈栋接起来，听了几句。
他的神情渐渐认真。
“你确定？”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陈栋看了眼手边的档案记录。
“复核过几次？”
他听完，停顿了一下。
“好。”
“先不要扩大传阅范围。”
“原始数据保留。”
“我过去。”
电话挂断。
许卓问：
“怎么了？”
陈栋站起身。
“档案袋的材料检查，发现了一点异常。”
“什么异常？”
陈栋拿起外套。
“他们说，有一种不太寻常的放射性核素。”
许卓怔了一下。
“放射性？”
“读数很低，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人员安全问题。”
陈栋看着他。
“但来源不对劲。”
三
林夏是在上午十点多接到电话的。
她当时坐在一间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几份实验记录。
昨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原本准备核对一组数据。
但同一行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起时，她几乎立即拿了起来。
“喂？”
“林夏，是我。”
陈栋的声音传过来。
“陈叔。”
“方便过来一趟吗？”
林夏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陆远怎么了？”
“他没事。”
陈栋先回答。
“我们有些新发现，想请你一起看看。”
“什么发现？”
“和那份档案有关。”
林夏握紧手机。
“那个牛皮纸袋？”
“对。”
“是不是查出来是谁给他的了？”
“还没有。”
陈栋停顿了一下。
“不过，材料本身有些不寻常。”
林夏没有再追问。
“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林夏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
陈栋和许卓已经在场。
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旁边还有一个平板电脑。
陈栋先问了她几个问题。
那份档案里提到的活动时间是否准确？
照片是不是她本人？
个人喜好是否基本属实？
林夏一一回答。
“基本都对。”
“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呢？”
“也是对的。”
“时间？”
林夏想了一下。
“我没特别看时间，但应该差不多。”
陈栋点头。
“你有没有把这些信息集中整理过，交给其他人？”
“没有。”
“朋友圈、社交平台呢？”
“有些爱好别人能知道。”
林夏想了想。
“但不会有人把这些东西按那种方式整理出来。”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我自己都不会提前确定。”
陈栋看向她。
林夏解释：
“比如第一次见面那个早上。”
“我确实经常去那个公园，但不是每天都去。”
“那天为什么去，我记得是因为临时改了安排。”
许卓问：
“别人有没有可能提前知道？”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
“理论上有可能。”
她说。
“但我想不到是谁。”
陈栋没有继续追问。
他打开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
他将一张照片放到林夏面前。
是那个黑色的定位装置。
林夏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陈栋回答：
“在陆远随身携带的物品里发现的。”
林夏怔住。
“什么？”
“初步判断是一种定位设备。”
林夏没有说话。
陈栋继续说：
“目前还不能确认安装者，也不能确认陆远是否知情。”
她伸手拿起照片。
手指渐渐发白。
“他……”
她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东西吗？”
“他表示不知道。”
林夏看着照片。
脸色一点点变白。
昨天下午的对话，又一次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一份关于自己的私人资料。
被安排好的相遇。
还有陆远无法解释的那些巧合。
现在，连定位装置都有了。
她轻轻把照片放下。
“陈叔。”
“嗯？”
“如果有人让他接近我，是不是也可能给他这种东西？”
陈栋没有立即回答。
“有这种可能。”
林夏低下头。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陈栋继续说。
“有人在监视陆远，而他自己并不知情。”
林夏抬起眼睛。
“为什么要监视他？”
“这也是我们正在调查的问题。”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轻声问：
“你们觉得他在撒谎吗？”
陈栋看着她。
“现在没有足够证据认定他在撒谎。”
林夏怔了一下。
“那你们相信他？”
“我们不是靠相信谁来作判断。”
陈栋说。
“他提供的部分信息已经得到证实。”
“但那份资料为什么会出现，仍然解释不了。”
“追踪器也是一样。”
林夏垂下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因为她发现，陈栋他们正在认真区分事实和推测。
而自己昨天，却在最痛苦的时候，把两者混在了一起。
但她也没有办法立刻相信陆远。
那些疑问仍然存在。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陈栋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他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
“今天请你过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个。”
林夏抬头。
“那是？”
“档案袋的检查结果。”
四
报告并不长。
至少第一页不长。
林夏接过材料，目光刚落到核素鉴定那一栏，就停住了。
她几乎不用往下看。
那组特征她太熟悉了。过去几年，她几乎天天和这种核素打交道，做过的实验记录摞起来能有半个人高。
她抬起头。
“这个结果是哪家实验室测的？”
陈栋报了一个机构名称。
“复核过吗？”
“做过一次。他们发现数据有些特殊，才建议请你们的人看看。”
林夏重新低下头。
她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
“样本呢？”
“已经封存。”
“原始谱图可以看吗？”
陈栋看向许卓。
许卓打开平板，调出检测记录。
林夏接过来，核对了几个关键位置。
没有认错。
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研究的那种特殊人造核素。
“陈叔。”
“嗯？”
“这份材料，你确定是从陆远的档案袋上取的？”
“取样位置和过程都有记录。”
“袋子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
“我是问，陆远什么时候收到的？”
陈栋告诉了她。
林夏又问：
“他在那之前持有这份资料，有没有旁证？”
“有几条能相互印证的线索，还在继续核实。”
林夏点了点头。
这些日期都很近。单看它们，还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地方。
真正让她不安的是报告后面的另一页。
那是对残留物状态的初步分析。
她看完，又往前翻了一页，核对样品编号。
“这里写的时间，是十年？”
陈栋点头。
“检测人员说，这是目前得到的估计。他们不敢直接解释。”
林夏盯着那一行数字。
十年。
如果它真是她认识的那种核素，那就绝不该有这样的历史。
十年前，他们连制备这种核素的条件都不具备。
她把报告放下，过了几秒钟才开口。
“我要联系项目负责人。”
陈栋看着她。
“有多严重？”
林夏没有立即回答。
她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恰恰相反，她太清楚了。
“我现在能确定，它和我们手里的材料是同一种东西。”
她顿了顿。
“但报告上这个时间，我解释不了。”
陈栋没有追问项目细节。
“好。需要谁参与，你来提。样本和原始记录我们会留好。”
林夏重新拿起平板。
她想起了陆远说过的那个女人。
一个戴着帽子的陌生人，把档案交到他手上，准确告诉他什么时候去见自己。
那些事原本只让她觉得不安。
现在，她忽然不敢按原来的方式去想了。
“陈叔。”
“怎么了？”
“陆远当时怎么描述那个女人的？”
陈栋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不是已经问过他？”
“我想再确认一遍。”
陈栋翻开记录。
“比你们年长一些。戴着帽子。没看清长相。除此之外，没有明显的身份特征。”
林夏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荒唐得让她不敢相信，却又怎么也压不下去。
五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一间小型技术讨论室里，多了三个人。
其中两人来自林夏所在项目的相关研究团队。
另一人负责协调安全与保密事项。
会议没有公开通知。
参与人员也没有扩大。
桌上的资料，只包含经过筛选的必要检测数据。
没有陆远的完整个人情况。
也没有那些令人尴尬的恋爱资料内容。
一位头发花白的研究员看完数据，摘下眼镜。
“取样过程可靠吗？”
陈栋回答：
“原件已经封存，取样、交接都有记录。样品来源我们也在核实。”
研究员点点头。
“那先看材料本身。”
另一位研究人员说：
“我们已经和项目里的参考样本比对过了。核素身份没有疑问。”
“林夏，你怎么看？”
林夏抬起头。
“东西是我们的。问题是，它怎么会在那只纸袋上。”
年长研究员看向屏幕。
“还有时间。”
屋里安静下来。
十年。
这个数字和他们熟悉的制备历史，根本对不上。
“有没有可能是测量误差？”研究员问。
“要排除。”林夏说，“但如果只是仪器出了问题，不该几组独立数据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
另一位研究人员接过话：
“样品混合、保管过程中的二次污染，也要逐项核实。”
“还有历史制备记录。”年长研究员说，“任何一批材料都不能漏。”
林夏点头。
这些检查她都赞成。
她比谁都希望最后发现是一个普通错误。
可是只要那个数字成立，这份材料就比它本应存在的时间早了许多年。
年长研究员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提到过异常时间过程。”
林夏看着屏幕。
“我们以前在理论里讨论过。现在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解释，能同时满足这些数据。”
“先不要把解释当成结论。”
“我知道。”
她没有争辩。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它是什么。下一步应该确认的，是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以及它怎么到了这里。”
年长研究员点了点头。
“重新取样，安排独立复核。制备记录从头核查。今天先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林夏忽然说：
“我想看一下完整的档案。”
陈栋看向她。
“全部？”
“对。”
“包括里面的文字？”
“包括。”
她抬起头。
“我想知道这东西经过了谁的手，也想再看一遍它写了什么。”
陈栋没有马上答应。
“可以协调，但资料涉及正在核实的情况，需要按程序安排。”
“好。”
林夏没有争辩。
她知道这些程序的重要性。
她只是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
想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
不是以一个被欺骗的女朋友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已经认出那种核素的研究人员的身份。
她一直在问：
是谁派陆远来的？
可现在，她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那个女人究竟从什么时候来？
六
下午两点。
顾先生正在办公室里翻阅一份整理好的人员关系资料。
这是昨晚追加资源后，第一批重新汇总的结果。
其中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发现。
陈栋的公开履历很有限。
能够确认的，是一些普通的社会活动记录。
看不出特殊之处。
而林夏的公开资料同样不多。
她有正常的学习经历。
有一些可以核实的专业背景。
但具体工作内容难以确认。
这些资料单独看都很正常。
顾先生也没有因此直接认定他们属于某个秘密项目。
他把文件放下。
“就这些？”
坐在对面的工作人员点头。
“目前能可靠核实的就是这些。”
“其他资料呢？”
“还有一些不确定的信息。”
“没证实的先不要混进来。”
顾先生说。
“单独标注。”
工作人员点头。
顾先生又问：
“陆远那边呢？”
“暂时没有消息。”
“他今天还没回公司。”
“联系过吗？”
“公司行政尝试联系了一次，没有得到明确回复。”
顾先生沉默了一下。
“别反复打。”
“等他方便的时候再说。”
工作人员合上文件。
“顾先生。”
“嗯？”
“我们现在把重点放在哪里？”
顾先生看向桌上的三个人名。
陈栋。
林夏。
陆远。
他想了一会儿。
“陈栋。”
工作人员点头。
“他是目前唯一直接出现在异常行动里、又能被我们确认身份的人。”
“先弄清楚他的公开社会关系，以及他过去是否与类似事件有关。”
“林夏呢？”
“同步整理。”
“但不要预设她一定有什么特殊身份。”
“陆远？”
顾先生沉默片刻。
“维持正常接触。”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正常？”
“对。”
顾先生把文件合上。
“他本来就在合作单位工作。”
“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突然改变对他的态度。”
“那如果他回来以后，问我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呢？”
顾先生看着对方。
“他问什么，我们就根据能说的情况回答。”
工作人员没有再问。
顾先生又说：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不要把这些人当成表格里的几个名字。”
工作人员抬头。
顾先生继续说：
“他们之间有真实的关系。”
“陆远喜欢林夏。”
“林夏在生日聚会上看他的眼神，不是装出来的。”
“陈栋和他们相处时，也不是简单地站在旁边。”
他停了一下。
“如果这些关系背后真的藏着什么秘密，那也不会因为我们画一张关系图，就自动露出来。”
工作人员点头。
顾先生看了一眼时间。
“先这样。”
对方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顾先生又叫住他。
“等等。”
“还有事？”
“把我们目前掌握的地区项目资料重新做一次归类。”
“按照人员、机构和活动范围？”
“对。”
顾先生说。
“但不用急着把这些名字往某个项目上套。”
“我不需要一个听起来很漂亮的结论。”
“我要的是，下一次出现新证据时，我们能立刻知道它和哪些旧信息有关。”
工作人员点头。
“明白。”
他离开以后，顾先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
他伸手拿起那张生日聚会的照片。
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抽屉。
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值得投入资源的新线索。
但也知道，距离真正弄清楚它的意义，还差得很远。
他不打算一直等着。
从今天开始，他要让手里的每一条旧线索，都有机会与新出现的信息发生联系。
七
下午四点十分。
陆远被告知，暂时可以离开了。
但后续如有需要，仍须配合调查。
工作人员向他说明了相关事项。
一些物品已经返还。
另外一些，仍需按程序保管。
陆远听完，点点头。
“那我能回家了？”
“可以。”
“手机能正常用？”
“可以。”
“上班呢？”
“正常生活和工作不受限制，但涉及调查的情况暂时不要随意向外传播。”
“明白。”
陆远站起来。
他昨天穿来的外套还在。
他拿起来抖了抖，重新穿上。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许哥。”
许卓看向他。
“怎么了？”
“林夏知道我可以走了吗？”
“还没有。”
陆远想了想。
“那能不能麻烦你告诉她一声？”
许卓看着他。
“你自己不打算联系？”
陆远沉默了。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林夏的聊天窗口还停留在昨天上午。
最后一条消息是：
【明天见呀。】
陆远盯着那几个字。
许久没有动。
“我不知道她现在想不想见我。”
他轻声说。
许卓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可以告诉她你已经离开了。”
“谢谢。”
陆远把手机收起来。
走出大楼。
外面的天气很好。
下午的阳光照在街道上。
有人拎着购物袋经过。
几辆电动车停在路边。
不远处，一家小餐馆已经开始准备晚饭。
陆远站在门口，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308室里。
还在努力向林夏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拿着一份资料去认识她。
现在，他自由了。
至少暂时自由了。
但他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回家？
上班？
还是去找林夏？
想了半天，他打开手机。
先给公司发了一条消息，说明自己今天还有些私人事情需要处理，明天会正常上班。
然后，他打开林夏的聊天窗口。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输入了几个字。
又删掉。
再输入。
再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我出来了。】
消息发送成功。
陆远看着屏幕。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慢慢向前走去。
八
林夏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整理实验资料。
手机屏幕亮起来。
她低头一看。
是陆远。
【我出来了。】
只有四个字。
没有表情包。
没有开玩笑。
也没有问她在干什么。
林夏看了很久。
她突然想起，以前陆远给她发消息，总喜欢加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林老师，今天批准约会吗？”
“下班了吗？没下班的话我替你下。”
“你再不出来，我就要申请探视了。”
她以前总嫌他贫嘴。
可现在，他只发了四个字。
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夏把手机拿起来。
想回：
【你还好吗？】
打完以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轻。
他当然不好。
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
她亲眼看着他被带走。
怎么可能好？
她又想回：
【对不起。】
但打完以后，又停住了。
因为她现在还没有弄清楚那份档案的来源。
也不知道陆远身上的定位装置究竟是谁放的。
她不能因为自己难过，就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
林夏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没有回复。
她重新打开那份核素检测报告。
屏幕上是一组重新整理过的数据。
她看着那些数字。
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的讨论。
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核素。
无法解释的材料来源。
与现有制备历史对不上的时间。
还有那个戴着帽子的女人。
林夏慢慢靠在椅背上。
她第一次认真地把两件事情放到了一起。
如果那份资料真的来自某个尚未发生的实验……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那么，她为什么要把资料交给陆远？
为什么偏偏选择他？
为什么要让他认识自己？
林夏闭上眼睛。
一个荒唐得近乎可笑的猜测，在她脑海里慢慢浮现。
会不会根本没有谁派陆远来？
会不会是那个女人自己，希望他们相爱？
她猛地睁开眼睛。
这个念头太离奇了。
离奇到她甚至不敢继续想。
可她又无法把它彻底赶走。
因为那份档案上的核素，就是她每天研究的东西。
而陆远说过的那些话，也正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与她熟悉的研究领域发生联系。
林夏拿起手机。
重新打开聊天窗口。
看着陆远那四个字。
她终于打了一行消息。
【陆远，我有些事情想再问问你。】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她犹豫了很久。
最终没有发出去。
而是把这句话删掉。
重新输入：
【你回家了吗？】
这一次，她按下了发送。
晚上六点。
陆远正坐在一家面馆里。
面刚端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拿筷子，手机就响了。
看见林夏的名字，他几乎立即坐直。
【你回家了吗？】
陆远盯着屏幕。
过了好几秒，才回复：
【还没，在外面吃饭。】
林夏：
【吃什么？】
陆远看了一眼面前的碗。
【牛肉面。】
又过了一会儿。
林夏发来：
【记得吃点蔬菜。】
陆远看着这句话。
忽然鼻子一酸。
以前她也会这样说。
他经常嫌麻烦，吃饭随便对付。
林夏就会提醒他不要总吃面，记得吃蔬菜。
有时候还会拍自己吃的东西给他看。
然后认真点评营养搭配。
陆远拿起筷子。
在碗里拨了拨。
只有几根青菜。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有。】
林夏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陆远以为聊天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放下手机，准备吃面。
屏幕却再次亮起。
【陆远。】
【嗯？】
【昨天的事……】
消息停在这里。
陆远等着。
过了很久。
新的消息终于出现。
【我还没有弄清楚。】
陆远看着屏幕。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也知道她为什么不能马上相信自己。
他没有再辩解。
只是回复：
【我知道。】
林夏又发来：
【但我想再和你好好谈谈。】
陆远怔住。
随后，他慢慢坐直。
【什么时候？】
这一次，林夏回复得很快。
【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
【好。】
陆远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我等你。】
发完以后，他放下手机。
面已经有点凉了。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点胃口。
他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
吃了两口，又拿起手机。
看了看那句：
【我想再和你好好谈谈。】
陆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什么贫嘴的话。
只是把手机放到一边，认真吃完了那碗面。
九
夜里八点半。
一间保密会议室里，林夏与两名研究人员仍然在讨论检测结果。
新的复核数据已经送到。
同一种核素。
同样的异常时间特征。
其中一名研究人员放下材料。
“核素鉴定没有变化。”
另一人点头。
“重新取的样，结果也基本一致。”
年长研究员看向林夏。
“制备记录核到哪里了？”
“目前能查到的批次都核过了。”
林夏把一份表格推过去。
“没有任何一批材料，能解释十年前就存在的残留。”
年长研究员慢慢翻完。
“时间分析呢？”
“不同方法得到的范围不完全一样。”
林夏说。
“但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它经历的时间，比我们的制备历史长得多。”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它究竟是不是那种核素。
问题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
“如果确认不是样本混入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旧来源呢？”年长研究员问。
林夏抬起眼睛。
“那我们就得认真考虑，它的时间经历和我们不一样。”
“你是说，逆向时间位移？”
“是。”
她回答得很轻，却没有回避。
“我们一直在研究实现这种过程需要什么条件。现在有一份材料摆在面前，它的存在历史，和正常时间顺序对不上。”
年长研究员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表格放下。
“如果接下来的独立复核仍然成立，这就不是我们这个组能自己决定如何处理的事情了。”
“我明白。”林夏说。
“明天继续复核。原始记录一份也不要少。”
林夏点头。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档案袋的照片上。
那只普通的牛皮纸袋，里面只有几页关于她的打印资料，还有一张证件照。
它曾经让她以为，自己被人精心算计了。
但如果它真的从未来而来……
那个人费了这么大的周折，竟然只是想让陆远认识她。
林夏看着那张照片。
她想起陆远形容那个女人时，语气里那点困惑和好笑。
还有他反复强调的那句话：他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突然很想见他。
会议结束后，林夏独自走出大楼。
夜风有些凉。
她拉紧外套。
手机里，陆远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我等你。】
她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昨天，他站在308室里，一遍遍说自己真的喜欢她。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话都无法相信。
可现在，她第一次开始怀疑：
或许他真的没有隐瞒任何更可怕的事情。
或许他只是在最初的时候，接受了一个陌生女人递来的机会。
然后，像一个普通男孩那样，认真地爱上了自己。
林夏慢慢蹲下身。
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大声哭。
只是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站起来。
拿出手机。
打开陆远的聊天窗口。
她打了一句话。
这一次，没有删除。
【明天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林夏站在路灯下。
安静地等待回复。
不到半分钟。
屏幕亮了。
陆远：
【有。】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这次不收利息了。】
林夏看着屏幕。
眼泪突然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笑了。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