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那天有人问我要不要女朋友

陆远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走了什么霉运。

倒也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无非是早晨上班差点迟到，中午点的外卖送错了地方，下午好不容易修好的服务器又出了毛病，临近下班，主管还突然通知所有人留下开会。

这种事情单独拿出来，似乎都算不上什么。

可一旦集中在同一天发生，就很容易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偷偷给自己的人生调高了难度。

“陆远！陆远！”

“啊？”

“你听没听我说话？”

会议室里，主管王建国敲了敲桌子。

陆远赶紧把手机翻了过去。

“听着呢。”

“那你说说，我刚才说什么了？”

“……”

坏了。

这就属于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到的经典场面。

陆远抬头看了一眼投影仪。

屏幕上放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复制过来的饼状图，花花绿绿的，旁边还写着几个大字。

加强协作，提升效率。

他心里顿时有数了。

“我觉得王主管说得对，咱们现在主要的问题还是部门之间沟通不到位，很多事情其实没必要重复劳动。只要把流程理顺，效率肯定能提高。”

说完，陆远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旁边的赵凯差点没憋住笑。

王建国看着他，半晌才说道：

“那行，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陆远：“？”

“下周一之前拿个方案出来。”

“不是，主管，我……”

“你不是很有想法吗？”

王建国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陆远缓缓坐了回去。

赵凯在桌子下面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牛逼。”

“滚。”

“你真是个人才。”

“我谢谢你。”

赵凯笑得肩膀直抖。

陆远今年二十八岁，在这座城市工作了四年。

大学毕业以后，他换过几份工作，最后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落了脚，主要负责服务器维护、网络设备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技术支持。

说起来是技术人员，实际上什么都得干。

电脑坏了找他。

打印机卡纸找他。

会议室投影仪没声音，也找他。

甚至连财务办公室的饮水机不出热水，都有人打电话问他能不能过去看看。

他有时候怀疑，公司是不是觉得只要一种东西需要插电，就应该归技术部管。

不过工资还算过得去。

谈不上发财，至少不用为下个月房租发愁。

最重要的是，他这个人没什么特别大的事业野心。

能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工资按时到账，下班以后有时间打游戏、看看电影，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顿饭，他就已经觉得生活不算太差。

至于升职加薪、三十五岁之前实现财务自由之类的宏伟目标……

算了吧。

他连明天早上能不能准时起床都没有把握。

下午六点四十分。

王建国终于结束了会议。

陆远收拾电脑的时候，赵凯凑了过来。

“晚上有事没？”

“有。”

“什么事？”

“回家。”

“那不就是没事？”

“回家怎么就不是事了？”

赵凯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走走走，老地方，老周他们都在。今天老周请客。”

“他发财了？”

“不是，找女朋友了。”

陆远停下动作。

“真的假的？”

“真的，昨天刚确定关系。”

“我记得他上个月还在群里发誓，说这辈子不找女人了。”

“所以说人不能乱发誓。”

赵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咱俩过去接受一下成功人士的教育。”

陆远想了想。

反正回家也没事。

“行。”

……

晚上八点多。

城西的一条老街上，烧烤摊已经热闹起来。

街道两侧都是小饭馆，塑料桌椅摆得七扭八歪。烤肉的香味混着啤酒味，隔壁桌有人喝多了，正扯着嗓子唱一首十几年前的老歌。

陆远刚坐下，就看见周明把手机递了过来。

“看看。”

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

长相清秀，扎着马尾，笑起来挺好看。

陆远认真看了两眼。

“可以啊。”

“怎么样？”

“挺漂亮的。”

周明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赵凯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别光看照片，人家还是老师呢。”

“老师怎么了？”

“人家工作稳定，性格又好，关键是对老周还挺主动。”

陆远端起啤酒。

“那确实不错。”

周明得意地说道：

“我跟你们讲，找对象这事儿，不能急。”

赵凯立刻打断：

“你上个月还天天喊着急得睡不着觉。”

“你能不能让我说完？”

“行行行，你说。”

周明清了清嗓子。

“我就是觉得吧，缘分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说不准。”

陆远笑了。

“开始了开始了。”

“真的！我们两个是朋友介绍的，之前根本不认识。第一次见面，我还觉得没什么戏，结果她第二天主动找我聊天。”

赵凯一拍桌子。

“听见没有，陆远？主动！”

陆远夹起一块羊肉。

“听见了。”

“人家姑娘主动！”

“我耳朵没聋。”

“那你什么时候找一个？”

“你怎么也开始了？”

赵凯嘿嘿一笑。

“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二十八怎么了？”

“咱们几个，就剩你一个单身汉了。”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上个月不是刚分手吗？”

“……”

“你那个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呢？”

“能不能不提这事？”

“你先提的。”

周明在旁边笑得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几个人闹了一阵，话题还是绕回了相亲。

陆远其实不是完全没考虑过找女朋友。

这些年也有人给他介绍过。

有的是亲戚介绍，有的是同事牵线。

见面、吃饭、聊天。

有时候双方都觉得不太合适，有时候他觉得不错，人家却没兴趣。

还有一次，女孩和他聊了一个多星期，最后突然告诉他，已经和前男友复合了。

陆远当时沉默了半天。

最后回了一句：

“恭喜。”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打游戏。

倒也谈不上受了多大打击。

只是慢慢觉得，这事确实挺麻烦。

“说真的。”

周明给他倒了一杯酒。

“要不要让我女朋友给你介绍一个？”

陆远摆了摆手。

“算了。”

“怎么，眼光这么高？”

“不是眼光高。”

陆远想了一下。

“主要是我觉得，找对象又不是买东西。你不能说我缺一个女朋友，就随便找个人凑合吧？”

赵凯点点头。

“这倒是。”

“至少得聊得来，相处舒服。人家喜欢我，我也喜欢人家，这才有意思。”

周明笑道：

“你要求还不高？”

“这算什么要求？”

“长相呢？”

“当然希望漂亮一点。”

“身材呢？”

“顺眼就行。”

“性格呢？”

“别天天吵架。”

“工作呢？”

“有自己的事情做就好。”

“家庭呢？”

“正常家庭。”

赵凯听完，认真地总结道：

“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要一个漂亮、温柔、独立、有工作、家庭正常，还得主动喜欢你的女朋友。”

陆远愣了一下。

“你这么一总结，怎么听着这么离谱？”

“你还知道离谱？”

周明笑着说道：

“这么好的姑娘，凭什么看上你？”

陆远不服了。

“我怎么了？”

“你有什么优势？”

“我身体健康。”

“还有呢？”

“工作稳定。”

“还有呢？”

“没有不良嗜好。”

“还有呢？”

陆远想了想。

“我会修电脑。”

三个人沉默了两秒。

随即笑成一团。

酒过三巡，赵凯已经开始胡说八道。

“陆远，你就别挑了。照我看，你这种人想找对象，只能等国家统一分配。”

“那挺好。”

“给你分个漂亮的？”

“那更好。”

“还附赠说明书？”

陆远拍着桌子笑道：

“你别说，要真有人直接把女朋友送我面前，再附赠一份攻略，告诉我人家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去哪儿能遇上，我还真敢去。”

周明举起杯子。

“来，为陆远同志早日实现国家分配女朋友干杯！”

“干杯！”

几个塑料杯碰在一起。

啤酒洒了一桌子。

谁也没把这句玩笑当回事。

……

晚上十点半。

陆远拒绝了赵凯继续去唱歌的建议。

他酒量一般，今天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再折腾下去，明天早晨估计得睡到中午。

从烧烤摊出来，他慢悠悠地沿着街道往家走。

这座城市的夜晚比白天舒服。

路边的店铺已经关了一半，便利店还亮着灯。几个外卖骑手停在路边抽烟，一辆出租车打着双闪等客人。

陆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还行。

这个月没买什么大件。

他顺手给房东转了房租，又给家里回了条消息。

母亲下午问他最近忙不忙。

他想了想，回复：

“不忙，挺好的。”

又补了一句：

“你们早点睡。”

发完消息，陆远把手机揣回口袋。

穿过前面的小区，再拐两个弯就到家了。

走到一条比较安静的街道时，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大约三十多岁。

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

她站在路灯下面，似乎正在等人。

陆远没太在意。

擦肩而过的时候，女人突然开口。

“陆远？”

陆远停下脚步。

“啊？”

“你叫陆远，对吧？”

陆远打量了她两眼。

不认识。

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是？”

女人没有回答，反而笑了笑。

“你有女朋友吗？”

陆远：“……”

他怀疑自己酒还没醒。

“什么？”

“我问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想不想要一个？”

陆远看着她。

女人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几秒钟，陆远终于忍不住笑了。

“大姐，你这是什么新型诈骗套路？”

女人也笑了。

“你就说想不想。”

“想啊。”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

陆远差点乐出声。

好家伙。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几个小时前刚在烧烤摊吹完牛，走在大街上居然真有人要给他介绍对象？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

街道上没什么人。

也没看见有人拿着手机拍摄。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

“我们认识？”

“以前见过。”

“在哪儿？”

女人停顿了一下。

“很久以前。”

这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

陆远忍着笑。

“行，那你介绍吧。”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看上去有些旧，边角磨损得挺明显。

“这里面是她的资料。”

陆远接过来。

还挺厚。

“这么正式？”

“你回去慢慢看。”

“有照片吗？”

“有。”

“年龄呢？”

“二十七。”

“人怎么样？”

“你自己看。”

陆远低头掂了掂信封。

“姐，你该不会是婚介公司的吧？我提前说好啊，我可没钱交会员费。”

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陆远原本还想开两句玩笑，可看见她的神情，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似乎没听见。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街道另一头。

那里有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

“陆远。”

“嗯？”

“你一定要去见她。”

这句话说得有点认真。

认真得让陆远不知道该怎么接。

“放心吧，我有时间就去。”

“不是有时间。”

女人看着他。

“是一定要去。”

她又重复了一遍：

“一定。”

陆远有点摸不着头脑。

“行行行，我知道了。”

女人松了口气。

接着，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周六，早晨六点零六分。”

“啊？”

“城南湿地公园。”

“这么早？”

“沿着湖边一直往里走，第六个长凳。”

陆远忍不住打断她：

“等等，姐，你这介绍对象怎么跟特务接头似的？”

女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这次她笑得很明显，甚至低下头，肩膀都轻轻抖了两下。

“你还是这样。”

“什么？”

“没什么。”

她抬起头。

“记住我刚才说的。”

陆远只好点头。

“周六，六点零六分，湿地公园，第六个长凳。”

“对。”

“这数字也太吉利了。”

“别迟到。”

“行。”

女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她看了陆远很久。

久到陆远都有些不自在。

“还有事？”

“没有。”

她摇摇头。

“祝你好运。”

说完，女人转身离开。

陆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街道另一端。

走出十几米后，女人忽然停了下来。

“陆远。”

“又怎么了？”

她回过头。

“以后……对她好一点。”

陆远愣住。

还没等他回答，女人已经走远了。

……

回到出租屋，陆远把信封扔在桌上。

他住的是一套老小区里的单间。

房子不大，但是有独立卫生间。

客厅被他改成了半个电脑房，一张桌子上摆着两台显示器，旁边是各种电源线、数据线，还有几个拆了一半的旧硬盘。

房间谈不上整洁。

不过东西放在哪儿，他自己基本都知道。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洗完澡出来，陆远随手打开电脑。

赵凯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几个人正在KTV里鬼哭狼嚎。

周明抱着麦克风，脸红得像刚煮熟的虾。

陆远笑了笑。

正准备回复，忽然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个女人。

他在群里发了一句：

“兄弟们，我刚才遇到个离谱的事。”

赵凯秒回：

“被抢劫了？”

“滚。”

“捡到钱了？”

“不是。”

“那是什么？”

陆远想了想。

“我走在路上，有个女的拦住我，问我要不要女朋友。”

群里安静了两秒。

赵凯发来一个问号。

周明紧跟着发了六个。

“真的假的？”

“真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

“然后呢？”

“她给了我一份资料，让我周六早晨去公园见人。”

赵凯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

陆远刚接通，就听见那头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老陆！你他妈真遇上国家分配了？”

“我也觉得离谱。”

“有照片没？”

“还没看。”

“你快看看啊！”

“急什么。”

“不是，你小子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陆远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我总觉得像骗子。”

“骗你什么？”

“谁知道呢。”

“你又没钱。”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伤人？”

两人胡扯了一阵。

挂断电话以后，陆远终究还是拿起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纸。

第一页印着一个女孩的证件照。

陆远认真看了一会儿。

不得不承认。

挺漂亮。

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特别惊艳的类型，而是眉眼清秀，五官耐看，看着很舒服。

照片下面写着两个字。

林夏。

再往下，是年龄、身高和一些基本信息。

后面的内容就有点奇怪了。

林夏喜欢安静的地方。

不喜欢特别嘈杂的餐厅。

平时喜欢读书，偶尔看电影。

她对甜食兴趣不大，但很喜欢糖炒栗子。

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

不喜欢被人反复追问工作上的事情。

她说话有时比较直接，但不是故意让人难堪。

如果第一次见面，她的态度冷淡，不需要特别在意。

陆远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哪是相亲资料？

简直像某个人把女孩观察了好几年，最后整理出来的使用说明书。

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提醒。

不要刻意表现得很懂她。

第一次见面不需要留下太深的印象。

她不喜欢被人纠缠。

如果没有合适的话题，礼貌离开就好。

最下面还有一句话。

“她是个很好的人。请认真对待。”

陆远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那位大姐似乎真不是在开玩笑。

不过……

六点零六分。

这也太离谱了。

谁家相亲安排在早晨六点？

而且还是公园湖边。

陆远把资料翻到最后。

一张单独折起来的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展开以后，上面写着：

“如果你不去，以后可能会后悔。”

陆远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这不废话吗？”

谁还没后悔过几件事。

他把资料塞回信封。

打开游戏。

当天晚上，这件事就被他扔到了脑后。